◎采访时间：2006年2月26日
◎采访地点：《襄樊日报·汉江都市》编辑部
◎采访对象：章显(化名)，女，出生于1966年4月27日，武汉市某校教师。
◎采访背景：
受好友临终所托，章显将莼莼收为义女，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其间，章显为莼莼买了5份保险，莼莼是主要受益人。
2001年2月8日，莼莼意外离世。保险公司以投保人与被保险人非法律意义上的母女关系为由拒赔。
她就算有个三长两短，遗产继承人也是她的亲生父亲，不会是我啊！没想到，我一片好心倒惹来一场官司。做好人咋就这么难呢？旧事重提，章显感慨不已。
大口大口的血奔涌而出……
莼莼疲倦地闭上了双眼，再没醒来。
握着莼莼冰凉的手，我默然祷告：“肖容(化名)，孩子寻你来了，请在天国善待她……”
◎阅读提示：没人娶我的话，我就做你的保护神吧！
肖容是莼莼的亲生母亲，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从小学到初中，我们一直同班。加上两家只隔一条马路，我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肖容的家境不好，衣服全是捡她四个姐姐的，有的还缀着补丁。女孩子都爱美，看别的女生衣着鲜艳，肖容打心眼里感到自卑。在教室里，她总是不声不响地坐在那儿，拒人千里。只有在我面前，她才会还原为那个无拘无束的少女。
有一阵子，肖容脸色很不好，像有什么心事。在我追问下，她说她经常头晕、恶心、出冷汗，有时喉咙痒得厉害，就会咳出一大口血。
“你肯定病得不轻，赶紧去医院看看吧。”
“家里的负担已经很重了，我不想拖累他们。”她的脸上，有种从未有过的肃穆。
不知从何时起，有个小伙子经常逗留在我们必经的路上，有时甚至对肖容动手动脚。
每当这时，我就两眼一瞪，双手叉腰，凶巴巴地与他斗嘴。后来，他一见我就叫“恶婆娘”。
后来，我们知道了，他叫庄山（化名）。
肖容经常拿这取笑我：“不知将来是哪个倒霉蛋，会娶了你这个‘恶婆娘’？”
我大大咧咧地说：“没人娶我的话，我就做你的保护神吧！”
就在那一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阅读提示：那一锹砍下去，也砍掉了她的幸福。
那天傍晚，肖容和姐姐一起走亲戚。
走到半路，两人为一件小事争吵起来，姐姐赌气一个人先走了。
肖容慢吞吞地跟着。远远地看到一片橘园，姐姐的身影一晃就不见了。肖容慌了，边跑边喊姐姐。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肖容面前。正是庄山！
肖容害怕极了，转身往回跑，但没跑几步就被庄山捉住了。
“你想干什么？”
“实话告诉你，我盯你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以后别再给我甩冷脸子！”庄山笑嘻嘻地说。
突然，他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拉。肖容站立不住，正好栽在庄山怀里。
她奋力挣脱庄山的掌握，顺着马路狂奔，庄山在后面紧追不舍。
情急之下，肖容见路边菜地里有一把铁锹，冲过去把铁锹抓在手里。这时，庄山也到了。
他一步一步走来，肖容一步步地后退。
无路可退了！肖容深深吸口气，扬起了手中的铁锹……
庄山因头部受伤，住进了医院。庄家对肖容提出两种解决方案：若是私了，肖容可以不承担损害责任，条件是她初中毕业后嫁给庄山；若要公事公办，那好，各种费用加起来，少说也得几千元，要一次性结清……
想到贫困的双亲，肖容垂下了头。那一锹砍下去，砍掉的或许就是她的幸福啊。
初中毕业，肖容嫁进庄家。次年，女儿莼莼出生。
肖容的苦日子，正式拉开了帷幕。
◎阅读提示：从今天起，莼莼就是我相依为命的女儿。
庄山一心想要儿子。莼莼出生后，他对孩子正眼都不瞧，对肖容更是非打即骂。
1988年5月23日，肖容被确诊为肝硬化，从此一病不起。而莼莼，也在亲人的白眼和呵斥声中渐渐长大。
1996年农历正月初九，我收到肖容寄来的一封信：我的时间不多了。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莼莼。父母均在，她却得不到父爱，也感受不到更多的母爱。比起同龄的孩子，她得到的爱实在太少了。拜托你看在我们多年朋友的情分上，多多照顾我可怜的莼莼。
薄薄的两页纸，在我手里分量越发重起来。
当时，我在武汉某校任教，多年来一直小姑独处。放下信，我就打点行装，赶到了襄樊。
那晚，在肖容和莼莼面前，我郑重起誓：“从今天起，莼莼就是我相依为命的女儿。”
不久，肖容病故。当着庄山的面，我让莼莼拜我做干妈，并把她接到身边，一晃就是五年。
1998年5月初，市某保险公司业务员小宋动员我投保，我有点动心。给莼莼买几份保险，就当是给孩子保个平安。而肖容若泉下有知，也可以放心了。
当月20日，我征得庄山同意，为莼莼投保了5份人身保险，并独自缴清了投保费用。
之后，我每年向该公司续交一次保费。
◎阅读提示：莼莼所享有的保险金应作为遗产，而庄山是惟一的法定继续人。
2001年7月3日，我的记忆被血染红。
一大早，莼莼先是剧烈咳嗽，接着开始吐血。我赶紧把她送到医院，诊断为急性上消化道大出血。经两次抢救，莼莼还是走了。
8月13日，我拿着相关证件，找到了该公司，要求对方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进行理赔。小宋说，公司受理赔案后，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核查，让我回家等通知。
这一等，就是两年。2003年7月18日，该保险公司以我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为由，向我出示了《拒赔通知书》。
该公司认为，我与莼莼系义母女，没有形成法律上的权利义务关系，对被保险人也不具备保险利益，因此不能作为投保人的主体。而且，在人身保险合同中，以死亡为给付条件的合同不经被保险人书面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保险合同无效。另外，该公司还认为我故意隐瞒了莼莼曾患癫痫病、其母死于肝硬化的事实。由此得出结论，我为莼莼购买的保险合同无效。
8月底，我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保护我的合法权益。
一审法院认为，我与义女莼莼虽不是法定的母女关系，但我投保已经过莼莼的法定监护人即其生父庄山同意，因此保险合同有效。该公司不服本判决，提起上诉。
该公司认为，我故意隐瞒莼莼曾患癫痫、其母死于肝硬化的事实。而我的考虑是，莼莼死于上消化道大出血与上述事实无关，至少不存在主观上的故意。
对此，中级法院认为，保险人在专业处于优势地位，较之投保人更清楚不如实告知导致的后果，因此保险人在签订保险合同时负有告知被保险人或投保人的义务。该公司业务员明知不合要求却未提醒投保人，而是签订了合同且收取了保险费，并经该公司审查通过，双方保险合同成立。当被保险人发生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时，保险责任产生，保险人应当及时履行赔付义务。
其中，莼莼所享有的保险金应作为遗产，其生父庄山是惟一法定继续人。
◎采访手记：给道德投个保
一起保险拒赔案，一审，再审，双方当事人先后坐上被告席。
诉求却惊人的一致：规避道德风险。
法官一锤定输赢：该保险公司照章理赔。
该公司败诉了。败于公司心存侥幸，败于业务员为了眼前利益，不惜以公司的社会和经济双重效益做赌注。
这种冒险，本身就是一种道德风险。职业领域也有一个道德标尺，我们管它叫职业操守。
章显胜诉了，心理阴影却留了下来。
如果模拟一个道德法庭，听听双方当事人所执诉讼文书背后的潜台词吧：
“她又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肯花那么多钱为她投保？分明是别有用心！”
“当初你们动员我投保时，为什么不提醒我这些细节？现在出了事需要理赔了，你们才想起来？”
双方各执一词，认定对方心怀鬼胎。其实，鬼胎从何而来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这些鬼胎趁机住在你的心房。
信任危机，让我们不自觉地跳起踢踏舞。脚底铿锵，却是画地为牢。建设诚信社会，还是要多一点规避道德风险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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