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时间:2006年7月1日 ◎采访地点:襄樊日报社 ◎采访对象:茉莉(化名),35岁,女,教师 ◎采访背景: 网络中的对话,总有现实中人与之呼应;友好相处的同事,突然对她言语轻佻;好朋友精心炮制的“暧昧玩笑”,借着网络广而告之;黑暗中的窥视…… 安静的生活突然打破,茉莉被扣上了一顶“品行不端”的帽子。她像生活在一个集中营里,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全在露天里进行。 面对指责、辱骂,茉莉懵了。
◎阅读提示:在学校,谁都知道谭秋有一个美貌又精明的夫人,他注意我干嘛?我为自己的猜测暗自好笑。 这场噩梦,始于2004年8月。 那段时间,网络QQ在我们单位疯行,差不多每人一个号。大家同坐一个办公区,如果找谁说事,不用起身开口,直接在QQ上留言便是。后来同事建了一个公共群,以方便大家及时交流或讨论。大部分同事都在群中,我也不例外。 后来发生了几件事,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有同事隐藏了身份,在网上与我对话。 有一天,我穿了件鹅黄色毛呢上衣,刚打开电脑,就有网友发了个笑脸过来:你今天的衣服真漂亮!我问你是谁?没有回音。 还有一次,我筹备一个大型活动。为保证万无一失,我连熬5个通宵赶出活动运作方案。 后来我对网友提及此事说:“我老公骂我是个工作狂,干起活来不要命!谁要娶了这样的老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对方发来笑脸,说:“现代职业女性是很辛苦,多注意休息。” 第二天上班,同事谭秋(化名)告诉我:“那个活动后期的工作,你可以找个人帮你,一个人会吃不消的。” 我一惊,咋这么巧?谭秋笑笑,走开了。 又一个晚上,老公陪几个朋友打牌,我在上网。10点左右,老公叫我过去玩儿,他要上网查点资料。我起身离开,QQ在网上挂着。 客人走后,我意外地发现,从不玩QQ的老公,居然在用我的网号与“微笑”聊天。我好奇地打开聊天记录,越看越奇。 ——你怎么不陪你老婆? ——她正和我几个哥们打牌呢! ——你不怕别人打她主意吗? ——(惊讶)我老婆又不是美女,人又古板,怎么可能? ——你有时间还是多陪陪她,感觉她挺孤独的。 老公似乎有所警觉,追问对方是什么人。“微笑”呵呵一笑,自称是个学生,在辽宁上学。 我的脑子飞快地将身边的人过滤一遍,最后定格在谭秋若有所思的脸上。 这个念头很快被我否定。在学校,谁都知道谭秋有一个美貌又精明的夫人,他注意我干嘛?我为自己的猜测暗觉好笑。 ◎阅读提示:我当时就想,往后一定努力工作,以回报谭秋的知遇之恩。 那年9月,竞争对手横刀夺爱,将我校从各县市招录的几个优生挖走了。巧的是,这几个学生全是谭秋班上的。 当时,谭秋找到我,希望我给他们班代英语课。早听说他们班的英语成绩下滑厉害,而我转教历史已两年有余。我能否力挽狂澜?心里有点发虚。 谭秋说:“就当是帮我个忙吧。” 我还记得谭秋当时的表情,用惨痛来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 我爽快地应承下来。 谭秋可能看出了我的顾虑。在我第一次上课前,他在班上宣布:“茉莉是我专门请来的代课老师,希望大家自学遵守纪律,配合教学。英语是我们班的弱科,现由茉莉老师执教,我们的整体成绩就有希望争取全区前二名了!” 一下子,把我和学生们的距离拉近了。那堂课我发挥得不错。打那以后,学生们都愿意听我的课,全班的英语成绩更是突飞猛进。在次年召开的教学评审会上,专家对此给予了较高评价。这对我真是莫大的鼓舞。 自己的劳动能够得到肯定,对一般人来说,可能是小事。对于我,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刚进校时我代的就是英语,后来教务主任建议我放弃,原因是我的发音不标准。 那天,我在日记里写道:往后,我一定努力工作,以回报谭秋的知遇之恩。 ◎阅读提示:谭秋在走廊上碰到我,笑着说:“我一直琢磨不透,你的脑子里怎么会装那么多东西啊?” 从小,我就有写日记的习惯。想到什么,哪怕是只言片语,我都会及时记录下来。没事了就翻出来看看,有时连自己都觉得奇怪,是怎样的灵感,流淌出那些值得翻看的文字。 下了班,除了上网,我大部分时间都用于码字。到目前为止,加上手写本,我至少已写了几十万字的日记。 那四四方方的方块字,有着巨大的魔力,让我常常一个人微笑,一个人落泪。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日记早已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有一次,我和同事为一个问题争论不休,请谭秋公断。我问谭秋可有信箱或QQ,他说没有。我就把我的个人信箱腾空,把问题贴在里面。谭秋在信箱留言,阐述了他的观点。我看完后,改了信箱密码,之后很快就把这事给忘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谭秋在走廊上碰到我,笑着说:“我一直琢磨不透,你的脑子里怎么会装那么多东西啊?” “你怎么知道我脑子里装了很多东西? 我颇有些意外。
◎阅读提示:我对吴吉的话将信将疑。后来索性把各种想法都锁进日记,再不对人提起。 那段时间,我的QQ上多了一个叫“残夜”的网友。交流了几次,我感觉这人挺有思想,而且语言表述方式与我非常相似。我有种发现同类的惊喜,一直视他为友。只要上网,我们都会说上几句。 有一次,“残夜”发过来一条信息:“你的什么事我都知道,害怕吧?” “你什么意思?我有什么事怕人知道呢?” “没什么事,你乖乖地听话就好。” 不知为什么,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人是谭秋。我的依据是:“残夜”来了,“微笑”就不露面了。是不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刻,乔装成不同名字的人? 自那以后,“残夜”大胆得让人吃惊。他直言不讳地赞美我,并且用一种很肯定的语气说:“我瞻前顾后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你值得我义无反顾。你迟早会来到我的身边。” 我一律当作玩笑话,并用同样肯定的语气说:“不可能!” 后来有一次,他竟然口出狂言:“我与你老公不共戴天,让他死吧!” 我非常气愤,说他脑子有病。从那以后,我们就很少说话了。 紧接着出现了三个同名网友,叫“碎碎枫”。其中有一个是我的同事,另两个“碎碎枫”就是谭秋穿的“马夹”。 而这一切,让我深感不安。我把内心的惶惑,告诉了我最好的朋友吴吉(化)。吴吉十分肯定地说:“不可能!你想多了!” 我对吴吉的话将信将疑。后来索性把各种想法都锁进日记,再不对任何人提起。 ◎阅读提示: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被跟踪了。从那以后,无论走到哪儿,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跟着我。 与此同时,怪事一桩接着一桩。单位里的氛围突然变得异常怪异起来。 我们单位几乎每个人都有QQ,为了交流方便,有同事建了一个群。群里十分热闹,每天都有同事在里面对话、发贴或讨论。后来发展成与外单位交流的平台,群里不仅包括大部分同事,还有各个业务单位的人。 我遇到的怪事,就来自这里。 一个素无来往的同事,在群里公开给我取极具侮辱性的外号。我立马找到他,质问他凭什么这样侮辱我。他矢口否认,说当时是别人用他的网号,与他无关。 接着,我的好朋友跟我老公开了个不小的“玩笑”。那天我老公登陆了我的网号,我的好朋友告诉他:“你可得把你老婆看紧呀,我们单位的帅哥正排队追她呢!” 我老公问:“那人是谁?” 好朋友答:“不能告诉你,你老婆给了我2000元封口费……” 事后老公问起我,我又打电话问好朋友。她呵呵一笑,说:“我跟他开玩笑呢!你们两口子这么不经逗,这话也信?”我一时语塞。 可以说,类似的怪事不胜枚举。一个个问过去,一律回答:“我是开玩笑呢!” 一天,有个自称“鄂永”的男青年找到我,说要请我帮个忙。当时我急着上课,就把QQ号留给了他。“鄂永”托我的事,就是想办法让他和前女友重归于好。他的女友跟我关系不错,我便答应了,但随后他又说不用了。 那段时间,我的手机无法正常收发短信,我怀疑卡出了故障,就换了一个。当晚我一上线,“鄂永”就出现了。 “我今天在移动营业厅看见你了。” “你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你?” “离你不远的地方。” 再问,他就不说话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被跟踪了。从那以后,无论走到哪儿,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跟着我。 春节将近,一个好心的同事提醒我:“听说有人要为你离婚,可有此事?” 我瞪大眼睛:“谁为我离婚?我怎么不知道?” “那可能是他们开玩笑,我也是刚听说的。你还是小心一些,免得有人无事生非。” 一时间,我身心俱冷。多么可怕的谣言! ◎阅读提示:谭秋离开后,谣言竟愈演愈烈,传播范围更广,故事编得更荒唐。 面对各种版本的传言,我一时难辨真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一切肯定与谭秋有关。 去年10月,谭秋突然调离,去了一所偏远的学校。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谭秋落难了!而“陷害”他的人,很可能就是利用了这些谣言。 我越想越难过,索性趴在桌子上大哭了一场。 后来我给谭秋发了短信:如果你要另立大业,我一定去帮你! 他回道:不用,谢谢。 我只好作罢。 这个意外事件发生后,我像一只惊弓之鸟,网络内外我不敢再轻易相信谁。 我万万没想到,谭秋离开后,谣言竟愈演愈烈。故事编得更加荒唐,传播范围更广了。 那轻蔑的眼神,那嘴角的微微一撇,那些不指名的嘲讽……我坚持多年的清白名声,就这样毁于一旦。 最让人气恼的是,我明知周围暗潮涌动,却百口莫辩,更无从回击。 那段日子,我的心被仇恨层层包裹。我恨哪!怎能不恨?可是该恨谁呢?我实在想不出是什么人会这样坑害我,如果哪天我突然西去,真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廖的事,比我更窝囊的人吗? 与其这样屈辱地活着,倒不如死了干净!我在大雨的夜里狂奔,我在马路中央晃悠,我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我向亲人朋友哭诉,他们劝我清者自清,不必理会;我想报警,他们说我神经过敏…… 那个冬天异常寒冷而漫长。
◎阅读提示:原来,他们共享了属于我个人的隐私! 春天来了又去了。进入盛夏,我的手脚依然冰凉。 每当看见有人窃窃私语,那种刺痛便汹涌而至。我的眼前常常会出现一种幻觉:烈日当空,突降大雪。窦娥冤震撼苍天,我呢? 我变得异常坚定、冷静。许多被忽略的细节,在我的脑海里奇迹般复苏…… 那一次,在一家餐馆吃饭时,我遇到谭秋的一个哥们。他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我,说:“我最近很苦闷,有个女孩暗恋了我十年。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联想起谭秋后来的一些异常举动,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所有的业余时间,我都用于整理、分析陆续收集的线索和信息。事情的真相,竟那样丑陋! 原来,这场灭顶之灾,仅仅因为我的几篇日记! 原来,当时谭秋夫妻俩看的文章不是登在报上的,而是我的日记!那前来浏览的人,全是谭秋引来的,包括我的同事、学生和朋友。 怪不得全班学生目光突然聚焦,谜底,不过是共享隐私!一个女人最隐秘也最不容侵犯的闺门,就这样被一双贼手悄悄打开! 我不明白的是,你有什么权力动我的日记啊,谭秋!
◎阅读提示:他知道男人们只要接了他的“差事”,必定落得跟他一样的下场——欲罢不能。 那个“鄂永”,就是谭秋。接触久了,他感觉我这个貌不出众的女人身上,有不少难得的品质。对感情相当挑剔的谭秋,经历了最初的虚荣、好奇,最后是动了心,动了情。 为防止出现闪失,谭秋采取了各种恶劣手段:先是利用木马程序,跟踪我的网上行踪,掌握我的一切思想动态。之后又请来电脑黑客高手,对我进行实时监控。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个悲哀的事实:我日记中所形容的那个人,用的虽是他的名字,其实不是他。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他热情地邀来欣赏我日记的某一个。 这个发现让他气急败坏,简直就是引狼入室啊!经过深思熟虑,他想出了一个对策。借着自己身为班主任的优势,他声泪俱下地向学生“坦白”自己的心声,无非是对我如何动心之类。 血气方刚的学生们闻之动容,积极地为他创造一切条件。群里所谓的“玩笑”,便是其中之一。 令谭秋遗憾的是,手下众人十八般武艺演遍,竟没有一种方法奏效。他遂起歹心,继续扮成一往情深的样子,并以自己未老先衰、体力不支为由,恳求班上的学生们轮流“观摩”我的生活。 之所以谓之歹心,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男人们只要上了他的钩,必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欲罢不能。而他最想看到的结果,便是我犯众怒,遭千夫指。 谭秋的目的达到了。我被唾弃、谴责、辱骂,还险些钻进了他们精心炮制的温情陷阱。 谜底揭开,我并不怪同事们无情地向我挥鞭、口水讨伐。我只是无比哀痛地看清了一个事实:谭秋,不愧是游戏的顶极高手!而每个卷进这场闹剧的人,都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再一想,果真是谭秋道行高深吗?未必。将一群高智商的知识分子当猴耍,他不过是凑巧发现了一些矛盾,并巧妙地加以利用。 那狂热的追随者,那口笔殷勤的“拉拉队”,那以真假隐私为料煲汤的高手,是否问过自己:这场“战争”谁是胜者?谁是敌人?
采访手记:
一个以玩笑开场的恶作剧,和着世界杯的狂热,上演了。“拉拉队”口笔殷勤,以真假隐私为料,煲出一锅锅浓酽的药汤下酒。酒到酣处,心活意动,队长振臂一挥,众人呼应。 仿佛群狼逐鹿,处心积虑地捕获了猎物,并不急于咬死果腹,而是肆意把玩、噬咬。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剥皮、撕肉、吮血。 在醉酒的狂欢里,在私欲得逞的窃喜里,在报复的快感里,人间最基本的道义和理性荡然无存。 听茉莉的描述,我不得不一次次走到窗前,试图平静一下惊悸的心。那浓烈的血腥味道,那弱小猎物的痛苦挣扎,几乎让我窒息。 想起小时候爸爸讲给我的一则笑话。一个孩子问上帝:为什么十二生肖全是动物?上帝答曰:因为人面兽心! 这是一个让人怎么也笑不起来的笑话。但它揭示了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人非圣贤,人的内心世界里都有阴暗面。正如偌大世界,总有背着阳光的阴暗角落。 阳光下,灰尘飞舞,看得分明,便认定其肮脏无比。其实,哪个角落没有灰尘?恰恰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更易滋生细菌。久不消毒暴晒,难免滋生瘟疫。 更可怕的是,当阴暗变成某个小集体的共同意志,明天注定是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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