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时间:2006年10月8日 采访地点:襄樊日报编辑部 采访对象:安乐,女,23岁,某声讯台业务主管 采访背景: 十年前,父亲入狱母亲改嫁,安乐孤身流浪。在公安人员的帮助下,她被一位女干部领回家代养。 10月6日,父亲减刑3年,提前获释。见安乐,劈头就问:“快领俺去见大恩人!”安乐“哇”的一声哭开了。 父亲紧张起来。“莫非是那家人假仁假义,欺负我闺女了么?” “不,是我欺负人家了!” 父亲就纳闷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女,有什么能力欺负一家有身份的人? 该如何向父亲说起,在她举刀的一刹那,缘分已出现断层? 安乐悔啊,悔不该当初的凶相乍现。尽管因为爱,爱到害怕失去。害怕失去妈妈,失去来之不易的温暖。 “有些错可以犯,但是,用生命和鲜血做赌注的,这种错犯不得……”转眼十年过去,妈妈的话仍清晰如昨。 ◎阅读提示:我的亲人们,都不愿给我一栖之地。因为我是一个劳改犯的女儿。
1996年,父亲因盗窃罪判刑13年。妈妈承受不住压力,把我留给姥姥,只身出走。当时姥姥并不知道妈妈的心思,以为只是呆几天。谁知妈妈再没回来。 姥姥跟小舅生活,平时都要看舅妈的眼色过日子。妈妈不声不响地扔来一个烫手山芋,可把她愁坏了。先是编瞎话骗舅舅,最后实在瞒不住了,只好实话实说,求舅舅收留我。舅舅一口回绝。 姥姥气极,心脏病发作,抢救不及撒手而去。 我去看爸爸。爸爸说:“生死由命,你好自为之吧。” 我去找舅舅。舅舅一看是我,砰地一声关了门。 我去找小姨。小姨连声叫苦:“你是知道的,这些亲戚里面,就我家最穷。要不,你到你姑姑家去看看?”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姑姑。姑姑把我带到医院门口,说姑夫正在住院,嘱咐我不要乱跑,她去办出院手续。我等啊等,一直等到伸手不见五指。 天色越来越晚,我又冷又饿,扭身往姑姑家跑。到了一看,家里没灯。门敲得山响,没人应。我在门口守了一天一夜,也没见着姑姑的影子。 我的亲人们,都不愿给我一栖之地。因为我是一个劳改犯的女儿。身无分文的我,开始了流浪。 白天我在街上转悠,见人就哭诉,希望能碰上个好心人收留我。晚上,就在市中心医院候诊大厅蜷一宿。渴了讨不到水,就到公厕喝;饿了就站在餐馆门口,对着桌上的饭菜流泪。有顾客看我可怜,就把吃剩的饭菜打包给我。一天有剩的话,晚上准能睡个好觉,因为第二天不愁没得吃了。 慢慢地,附近的人都知道了东街有个流浪女。后来有人打了110,我被带到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一大个子警官。 听了我的陈述,他带着我先后找到我那些亲戚。他们推来推去,话说得一个比一个难听。 我终于死心了,央求大个子警官:“别再为难他们了。我听我爸的话,听天由命吧!” 大个子警官也感无奈,只好把我带回派出所。那阵子,我天天呆在所里,跟着警察叔叔和阿姨们,吃百家饭。 ◎阅读提示:在流浪57天后,我总算有了家,还有了一个好妈妈。 去年中秋节,经派出所牵线,一位好心的阿姨愿意收养我。阿姨专程去了趟监狱,当我的面,与爸爸签订了代养协议。 阿姨给我念了协议内容,共有四条。第一,她自愿做我的监护人,让孩子健康成长;第二,我父亲出狱时,可将我领回;第三,如果我妈妈要我,她无条件归还,代养协议自动解除;第四,我长大后随谁生活,由我自己选择。 爸爸激动地哭了,对着阿姨三鞠躬:“您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啊!我出狱后,一定要报答您!祖祖辈辈都报答您!” 阿姨征求我们的意见后,给我改了名字。随她姓,姓安名乐。 第一次进家门,我哭了。阿姨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我太高兴了。 阿姨眼里有泪花闪动。她蹲下来捧着我的脸,用一种极认真极认真的语气说:“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妈妈。妈妈会待你像亲生骨肉一样。但你要答应妈妈,做个好孩子。” 在流浪57天后,我总算有了家,还有了一个好妈妈。
◎阅读提示:我暗下决心,要用实际行动打破世人的偏见,成为妈妈的骄傲。 妈妈名叫安若素。名字好听,心肠更好。 那天到她家后,她问我:“你想吃什么?” 我说:“妈妈,我想吃葡萄。”说真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这一声妈妈叫得那样自然,那样依恋。 妈妈显然也没料到。她愣了愣,揽我入怀。我们好半天没说话。 那以后,每次开口前我都要先叫声“妈妈”,喊不够似的。也许那时我就有了预感,这个“妈妈”叫不长远。 吃过饭,妈妈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五条“家规”:尊老爱幼;勤劳节俭;刻苦学习;虚心接受别人的批评;勇于改掉过去的不良习惯,塑造新形象新人生。 末了,妈妈问:“如果你犯了错,怎么办?”“打!”母女俩相视大笑。 到了晚上,妈妈亲自给我洗澡,给我换上柔软的棉衣。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进门了,妈妈让我叫“叔叔”。 我学狱中父亲的样子,给叔叔鞠了一躬。叔叔看起来很慈祥,我大着胆子天真地问:“叔叔,您愿意收养我,做我的爸爸吗?” “你如果听话,我就做你的爸爸。” 我高兴地应道:“爸爸妈妈,我保证做一个听话的孩子!” 第二天,妈妈带我上街,给我里里外外换了新。接着又去给我联系学校。几天后,我就背着新书包上学了。 上学前一天晚上,妈妈很严肃地跟我谈了一次话。她告诉我,因为我的到来,她向爸爸写了保证书:如果我跑丢了或闯了什么祸,她必须负全部责任。 为此,她在家规上补了几点要求,要我严格遵守。其中有一条:别人的馈赠或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律不许拿。 我明白妈妈的苦心。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谁让我的生父做过贼呢?我暗下决心,要用实际行动打破世人的偏见,成为妈妈的骄傲。 我想要的,妈妈都尽量满足我。天气转凉,妈妈早早地给我买好棉衣棉裤,生怕我冻着了。我想和爸爸妈妈一起睡,妈妈二话不说,就给我腾个地儿。挤在爸爸妈妈中间,我睡得格外香甜。妈妈却一夜都睡不踏实,因为惦记着给我盖被子。 妈妈的言传身教,让我变得乖巧懂事。在家,我对长辈嘘寒问暖。在学校我尊敬老师,与同学友好相处。学校组织义务劳动,我总是第一个举手。 第一次英语考试,我只得了30多分。妈妈对我下了死命令。 “从今天起,我们两个都不许看电视。妈妈每晚的任务,就是辅导你的功课。你必须把每篇课文背得烂熟。” 期终考试,我的成绩名列第三,还被评上了三好学生。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过上公主般的生活。
◎阅读提示:我只担心,哪天她有什么不满意,会伤害您,伤害所有的亲人。 春节前,申络哥哥回来了。申络是妈妈的独生子,在外地上大学。见了我,申络冲着妈妈大发雷霆:“我不愿把爱的空间分给别人!好端端的生活被打乱了,你让她走!” 一连几天,申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跟他说话都不理。好多个夜晚,妈妈都躲在客厅的角落里,偷偷掉眼泪。 有天夜里,哥哥感冒了,一个劲地咳嗽。妈妈要带他去看病,哥哥仍然没有好声气:“不去!死了算了!” 妈妈叹口气,回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家里来了一群和哥哥差不多大的男孩。见了哥哥,他们又蹦又跳地挤成一团。原来,他们都是哥哥的好朋友。是妈妈送的信。 那天中午,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见哥哥情绪不错,妈妈把我拉到跟前,说:“你们是申络最好的兄弟,个个都把我当亲妈一样信赖。我其实不止一个儿子,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今天,我把儿子们请到家里,是想请大家一起做个决定。这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我们能不能收留她?” “当然应该,这是最起码的人道主义!” “多了个妹妹,岂不更热闹?” “我妈每天做的菜老是吃不完,我可以邀请妹妹经常到我家作客!” …… 妈妈趁热打铁:“今天我还要当着儿子们的面,对申络说声对不起。他是家里的一员,有权利参与家庭任何决策。我不该自做主张,忽略了他的感受。” 哥哥终于开口了,“妈妈,我并不反对您这一爱心之举。但我有个要求,您要注意教育方法,让她修身养性,一心向善。我只担心,哪天她有什么不满意,会伤害您,伤害所有的亲人。” 妈妈激动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哥哥原谅了妈妈,但并不代表他就接受了我。家里的气氛,仍然很紧张。 哥哥睡的是复式床。每天早上,妈妈做好饭端到床前,高举双臂递给他。整个寒假,哥哥过着一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临行前夕,哥哥主动找到妈妈,说对不起。“妈妈,让您受累了!我知道您做这一切,就为了让我接受她。现在我答应您,我接受她了!” 那天晚上,妈妈一手搂着哥哥一手搂着我,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阅读提示:你举起刀,就斩断了与这个家的缘分。
春节过后,妈妈把奶奶接来与我们同住。每次出差前,她都要反复叮嘱我,对奶奶要孝顺,不要惹老人生气。 当年4月的一个星期天,爸妈都出差了。我在家看了一天电视。一整天,奶奶不停地唠叨,说什么不能长时间看电视啊,要赶紧做作业啊,你妈出差回来要告状啊,听得我心里直发毛。 晚饭时,奶奶在饭桌上又念叨开了。我忍无可忍,筷子碗扔了一地。气得奶奶捂着胸口,要拨妈妈的电话。 我抓住奶奶的手,顺势往地上一躺,头直往墙上撞。奶奶赶紧松了手。 回房后我越想越害怕,万一奶奶偷偷告我一状,妈妈不喜欢我了怎么办?我躺不住了。起身到厨房拿了把菜刀,径直来到奶奶的房间。 奶奶已睡下。我叫醒她,扬了扬手中的刀,恶狠狠地道:“我要你发誓,不把今天的事告诉妈妈。否则……”我一刀劈向奶奶床头的柱子,“否则,这就是你的下场!” 奶奶脸上的肌肉抖个不停,连声说:“我答应我答应!”我放心地睡下了。 当天夜里,一阵呻吟声惊醒了我。奶奶的血压急剧上升,喘气都很困难。我赶紧给在县里出差的爸爸打电话。两个小时后,爸爸赶了回来,将奶奶送到医院。 奶奶因受强烈刺激,心脏病发作。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这下子,轮到我害怕了。万一奶奶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我打了个冷战。好在爸爸正为奶奶的病情担着心,也没心思追问我起因经过。但妈妈那一关,能过吗? 我忐忑不安地等到周一,妈妈回来了。她与奶奶谈了很长时间,然后敲开了我的房门。 “安乐,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从哪里来,还是回到哪里去吧。我不能为了你,而置亲人的人身安全于不顾。” “妈妈,对不起。您是个有爱心的人,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好不好啊,妈妈?” “我希望做个有爱心的人,但不能因此成了罪人……你走吧。在这个家,我已没法再为你争取一个位置了。你举起刀,就斩断了与这个家的缘分。” 我除了默默流泪,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妈妈用了半个月时间,说服姑姑接纳我。送走我之前,妈妈又一次带我上了趟街,里外换了新。 我抱着妈妈的腿,死不放手:“妈妈啊,求您带我回家!”妈妈的泪,打湿了我的头发。良久良久,她使劲掰开我的手,跨出门。 我追出门外,嘶声哭喊。妈妈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如今,我已参加工作。其间,妈妈还是经常来看我,给我送零花钱,买衣服,替我修剪头发,等等。 每一次,我们都会谈谈心。可我知道,那种亲密无间,已成为过去。 ◎采访后记: 送走安乐,我与她当年的养母安若素取得了联系。 “我对安乐的爱,像一把锁。因为她在外面流浪了很长时间,我得用我的爱,把她锁在学校,锁在家。可惜……” 可惜,她的爱终究没能锁住那个流浪儿。提及往事,安若素颇为伤感。爱心被辜负,那种隐痛伴她至今。 但愿安乐今日的告白,可以抚平她那颗频起波澜的慈母心吧。 “童年的不幸遭遇,让我开始仇视社会,仇视一切。正是妈妈无私的爱,驱散了我心底的暴戾之气,让我学会了爱与被爱。现在,我业余时间参加了心理学培训,就为了救治许多患有心理疾病的人。我要把妈妈的爱心,传承下去!” 安乐的自白,让我想起一部电视剧《绝不妥协》。一个医术高明的妇产科医生张路,因遭人陷害,被控故意杀人。先丢工作,后失亲人。 厄运当头,绝不妥协——这个信念支撑着张路,不懈地追查真相。当真相白于天下,张路决定放弃从医,与男友共建一座感化院。 她说:“身体有了疾病,伤害的是自己。而心灵一旦生病,伤害的就可能是一群人,甚至整个社会。从这个角度讲,心灵的救赎比身体救治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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