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时间:2006年5月26日 采访对象:妮娜,女,33岁,个体业主 采访地点:妮娜办公室
“我是活在虚拟空间里的人,用声音去触摸一个个陌生的灵魂。我的职业,说白了就是陪人聊天。”在声讯热线频遭非议的今天,妮娜大大方方地露了家底。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2004年9月1日,襄樊晚报号召全市13家单位为单亲家庭组建“阳光家园”,妮娜的凤凰声讯台成为第一批加盟单位。为帮助这个特殊群体舒缓心理压力,她开通了我市第一条公益热线,以一个单亲妈妈的身份。 初入这个行当,妮娜和很多人的看法一样,认为聊天就是人们无聊时的消遣。那时,她还是一个幸福的军嫂。 婚姻的解体,让她对这个行业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其实,每个人生活的天空,都需要一个倾诉的角落。包括她自己。 经营热线,让妮娜体验到一种比成功更神圣的使命感。多年来,她帮助迷路的人度过情感或心理危机,帮助绝望的人挽救幸福甚至生命,并先后为500名失业或下岗女性提供就业岗位。 当年那个小小的女子聊天室,如今已发展成湖北省最大的人工坐席服务台,热线遍及全国各地。而39名员工中,除了8名待业人员外,其余的都是下岗职工。 正所谓:赠人玫瑰,手留余香。让妮娜欣慰的是,在救助他人的过程中,她得以自救。 很少有人相信,几年前,她是一个抑郁症患者。 ◎情节提示:我要用受伤的心为人疗伤 生下儿子,我把老公丢了,因为第三者的出现。 1998年结婚后,我们便开始了两地分居。老公是个浪漫的男人,而且温柔。他在信上说,我是一朵白云,当他想我的时候,就仰望天空喃喃自语,希望白云能把他的思念捎给我。那些浪漫情话绘成的诱人蓝图,支撑着我捱过了无数个与孤灯相伴的长夜,捱过了妊娠反应最强烈的日子。 没想到,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守在另一个女人身边。 得知真相,我恨过,发疯地恨,甚至发誓要玩很多男人来报复他。冷静下来后,我不恨了。我和他都不是云,我们的爱才是。而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白云,而是棉花。以棉花为絮,做成棉袄棉被,才能在冬日里护心,取暖。 我们和平分手,儿子归我。 故事很老套,却让我的心有了一个无法缝合的伤口。我觉得女人是最容易受伤的,渴望爱,却总是被爱所伤。我决定用这颗受伤的心,为那些经历过类似痛苦的女人疗伤。 2001年4月,我开了一家女子聊天室。打来电话的女人大都经历过情感危机,我劝着她们,如同劝自己。在这个用声音构建的国度里,我与那些或寂寞或受伤或压抑的灵魂,彼此依赖,相互慰藉。 ◎情节提示:我将女子聊天室改名为“凤凰”,希望每个遭遇不幸的女人都能绝处逢生。 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没等我开口便放声大哭。我拿着话筒等她平静下来,谁知,她一哭就是半个多小时。我试着安抚她的情绪,问她需要什么帮助,她什么都不肯说,反问我:“你知道什么叫尊严吗?”我说我知道。 她突然怒道:“你们这种人如果懂得什么叫尊严,还会不知廉耻地出来做这个吗?你们和妓女有什么两样,目的都是为了勾引男人,无非妓女用的是身体,你们用的是声音!” 当时,由于部分同行采取不正当的手段竞争,声讯台几乎声名狼藉。但我没想到,外界对这个行业的误会已到这种程度!我长叹一口气,尽量用一种平和、诚恳的语气与她探讨这个问题。说到后来她不好意思了,一再向我道歉,并向我讲述了她的遭遇。 女孩26岁,宜城人。一周前,相恋多年的男友不辞而别,并带走了她辛辛苦苦攒下的2万多元。她通过熟人打听到,男友鬼迷心窍迷上一风尘女,遂在风月场所频频出入。为讨对方欢心,他竟对女友来了个割袍断义。 多年的努力突然被抽空,女孩一心求死。打这个电话时,她正在长虹大桥上徘徊。 我心里一紧:“与一生比起来,两年算什么?只要人在,多少钱挣不回来?这样的爱情,哪配与你的生命并提?” 这是我接到的话时最长的一个电话。凌晨时分,女孩终于打消了轻生的念头。两个月后,我收到她的短信:我已到湖南,在一家公司做营销。你的声音像琴弦,拨动了我重生的欲望,我不会忘记你,恩人。 事后不久,一个17岁的女孩打进电话,也口口声声地说她“不想活了”。原来,在一次下夜班回家的路上,她被歹徒强暴。电话里,女孩说:“我恨透了……倒不如死了干净!”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赶紧用私人电话拨过去,无人接听,最后只好报警。 这两件事让我深感痛心。我仿佛看见无数个孤苦无助的女子,躲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默哀。于是,我下决心要打造一个真正提供心灵救助的声讯台,帮助来电者分析、建议,直到他们重新找到面对生活的信心与勇气。 我将女子聊天室改名为“凤凰”,希望每个遭遇不幸的女人都能自绝处逢生。 ◎情节提示:那一年里,“凤凰”在生死边缘挣扎……
俗话说,医者难自医。我天天为别人做着心理疏导,自己却染上了心疾。 离婚后,我独自带着儿子生活。我经常告诉儿子,单亲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无论大人还是孩子,只要身心健康,都可以快乐地生活。 可以说,我就是儿子的太阳。几年来,在我的照耀下,他的世界晴空万里。直到有一天,儿子放学后,气呼呼地告诉我:“妈妈,楼下的保安叫我问你,你需不需要他来陪你睡觉?” 我叫儿子不理他。几天后,我家的电源突然被掐断了,我心知是那个保安在捣鬼。我找他评理,他二话没说,冲过来就是几耳光。我捂着脸,跌倒在地。 哥哥闻讯赶来,把那保安痛打一顿。 当天晚上,我和儿子散步归来,刚打开门,一个黑影冲了过来。一阵巨痛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我在医院里躺着,左臂被砍了三刀。持刀行凶的保安,依法被判刑3年。 一个月后,我伤愈出院,在家里静养了一段时间。接着,另一个坏消息传来:我台的几个热线号码被转接到其他台,导致话务量聚降,接线员走了一大半。 这意味着,“凤凰”稍不留神就会被吃掉。我眼前一黑,感觉天旋地转。 从那天起,我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言不语不哭不笑。我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也拒绝与人交往。 一天,妈妈来了。敲不开门,她站在门外说话了。“孩子,你不要那么要强,什么事都搁心里揣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妈妈可怎么活下去啊?” 我抓着门锁,想开门,又松了手。 这种状态持续了近一年。那一年,“凤凰”在生死边缘挣扎。后来,家人把我强行送到医院。我被心理医生诊断为抑郁症。
◎情节提示:“青春热线”将为襄樊的青少年撑一把心伞。
一天夜里,有个接线员临时有事,我替她顶班。天快亮的时候,电话响了。是个男性,声音很年轻。 他深爱着一个女孩,但女方家里认为他们门户不相当,坚决反对他们交往。男孩锲而不舍的劲头,激怒了女方家长,女孩的哥哥竟把他关进一个黑屋子里,吊起来毒打了两天两夜。 男孩从此性情大变,嫉世如仇,出口伤人。有一次,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竟然失手打伤了年迈的父亲。 当时,我面前正好有一篇短文,便随口念了出来:“孩子,现在我老了,反应迟钝了,请你多给我几分钟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 念到这里,我猛地想起了母亲被我拒之门外的情景,心里一酸。那一刻,我的良心被唤醒了。 放下电话,我便开始打点行装,远上北京。经过几番谈判,我同时承接了电信、联通和铁通的相关业务。凤凰涅磐不仅仅是传说,我的“凤凰”终于飞向了全国。 眼下,我正在筹备有关青少年的资料,不久将推出一部“青春热线”。青春期的孩子逆反心理较强,与父母存在交流障碍,而“青春热线”可以成为他们之间的一座连心桥。同时,也为青少年提供一个释放压力、解除烦恼的空间。 “青春热线”,这是我和儿子的一个约定。 2004年,为单亲家庭开通的“爱心热线”启动时,我与儿子拉勾起誓——等时机成熟,就为襄樊的青少年撑一把心伞,让花季少年远离雨季。
◎采访手记: 在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中,一个话务员握着话筒,失声痛哭。 妮娜走到她身边,不客气地说:“是你在逗人家哭呢还是人家在逗你哭?你不要入戏太深,别忘了自己是‘医生’!” 两年后再访妮娜,竟撞上了这一幕。 在办公大厅的墙壁上,《员工行为规范手册》显得十分醒目:理性,克制,冷静,这是话务员必备的心态;与听众交流,不得涉及政治上的敏感问题以及色情、暴力、宗教等;与听众保持距离,不接受任何礼物或邀约,等等。 妮娜告诉我,既然致力于打造一个高水准的声讯台,就得严格规范员工的言行,包括每个细节。为了实时监控,她与员工共用一个办公室,到了晚上,沙发就是她的床。 说这话时的妮娜,带着几分精明、几分霸气。这与我之前对她的想像有些错位。 不久前,我在采写一篇关于艾滋病的报道时,遭到一群不明真相的患者围攻。为了让我打消采访的念头,他们到处散布我的谣言。一时间,我被流言蜚语包围了。 就在这时,花店给我送来了一束白玫瑰。小卡片上写着:白玫瑰象征圣洁高贵,就像我心目中的你。署名妮娜。 我在花后泪落如雨。 想起妮娜多次提到的那个传说:凤凰涅磐。凤凰是人间幸福的使者,每五百年,它就要背负着人世间的恩怨,投身于熊熊烈火中,以生命的终结来换取世人的祥和与幸福。在肉体经受了巨大的痛苦后,它们才能得以重生。 而这种无所求的关注,何尝不是一种涅磐?比如“凡人歌”之于读者,比如“凤凰”之于听众,比如妮娜之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