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睡梦中,蒙蒙胧胧感觉母亲叫我。还未醒来,一个温温的东西便塞在了我的手中;接着,两只耳朵也被抹了什么,凉凉的。――鸡蛋!雄黄酒!我腾地翻起身,一下子也就记起:今天是端午节。
跌跌撞撞走到门口,初夏的凉意即刻浸透全身。前院的房屋模模糊糊还只是一个轮廓,大椿树将自己的影子映衬在幽蓝的天幕上,天幕上倒悬着稀疏的星。门框上不知什么时候插上了艾蒿,它辛烈的药香与桅子花浓郁的芳香溶合在一起,小院里充溢着端午节所特有的气息。桅子花树下的磨刀石旁,亮着一盏马灯,穿着夹衣或小袄的人们,就着灯光认真地磨砺着镰刀:沙、沙、沙……人们兴奋地说笑谈论着,像一支即将出征的兵团。母亲和妇女们,则摘一朵带露的桅子花,插在自己头上。树上的“茶鸡”叫得很欢:“快点,快点……”似乎催着人们赶快下地,去接收喜悦。水田里刚刚苏醒的蛙们,此起彼伏唱起初夏的歌:“吃粑粑,吃粑粑……”饥饿了一冬的人们,从此不再担忧,他们的面前,已然堆起了座座金黄的麦山……
端午节,在眼下的中国并不算大节,可是在那时的农村,人们却总是忘不了它。这不仅因为一年的红火是从它开始,更重要的,农村人能够填饱肚皮,也是从它开始。农村人一冬一春的梦,终于到了揭幕的时节。
家乡的端午节,并不张扬,也不用精心准备。起早下田的人顺手割一把艾蒿,带回家插在门框上沿,进出屋门时,就可闻到清清的药香。头天晚上,母亲把陈年糯米装进棕叶卷成菱形,把滚满了盐泥巴的鸡蛋洗尽,第二天早上,便有难得见面的粽子和可口的咸鸡蛋。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已调好了说红不红、说黄不黄的“雄黄酒”,味道怪怪的,但是又必定要捉住孩子们,在每人耳朵旁、肚脐眼和腿杆子处涂一些。为什么要插艾蒿?读过几天私塾的爷爷说:“艾蒿,爱好也。”粽子,雄黄酒呢?爷爷说,粽子本是给白龙吃的;雄黄酒,抹了蚊子就不敢叮你,虫子也不敢咬你。
端午节,戴“香布袋儿”也是一项令孩童们高兴的事。“香布袋儿”有各种形状,方的、扁的、圆的、三角的、辣椒状的;颜色也有多种,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白色、黑色绝对不用,红红绿绿图的是个喜庆。做“香布袋儿”的,多是有闲功夫的大姑娘和老太太,她们有的是功夫和精神来琢磨香布袋儿的颜色和形状,有的是信心和耐心细细缝制这不知哪一辈传授下来的小小工艺品。她们把往日的记忆和未来的向往,一针一线缝进香袋之中,然后互相馈赠着。香布袋儿,一般挂在孩子们的颈项上或手腕上,大些的女娃,则挂在书包上,有的孩子一挂就是半年。那里边装的不知是什么香料,数月之后竟然仍有香气。《红楼梦》中描写的,似乎也有这东西。公子小姐们常年佩带着“香囊”,并且也是互相赠送着,还常常为此闹出一些别扭来。尽管没有考证过,我估摸,那所谓的“香囊”,大约就是我们农村叫做“香布袋儿”的东西。只不过,那“香囊”比我们的“香布袋儿”,用料一定更考究,缝制一定更精细罢了。由此看来,端午节做“香布袋”这个传统,是有些历史的了。
前几日有地方小报登出消息,说是韩国要向联合国申请,将端午节申报成他们的民族节日。这立即引起有关人士,尤其是屈原家乡有关人士的警觉甚至于愤懑,他们采取了紧急的办法,呼吁国家相关部门即刻行动起来,抢在韩国之前申报注册。这里是非屈直暂且不论,我只从中看到,城里人也开始重视端午节了。
端午节的来历,农村人似乎不大在意,爷爷却能说出一些:很久很久以前,一条“秃尾巴老苍”,也就是一条黑色的秃尾蛟龙,常在麦子成熟时作孽,刮一场台风,下一场暴雨,将人们等待了半年之久的麦子悉数卷走,连房屋也刮倒,人们便无粮可食,无家可归。一条白龙要为民除害,相约在黑龙潭里决一死战。那一天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有经验的老者指挥前来助阵的人们:翻黑水时,大家就往下砸石头,翻白浪时大家就往里丢粽子。许多回合以后,黑龙得不到吃食还要饱受石头砸击之苦,越战越弱;而白龙呢,不但有众百姓呐喊助威的精神食粮,而且有众百姓投下的物质的食粮,越战越勇,终于打败了黑龙。为了这一伟大的胜利,后人每到五月端午,都要吃粽子,以示纪念。关于屈原,不知是爷爷原本也不知,还是他知道却怕说了我们不懂,因此从未听他说起过;也未听村上别的人讲过。也许,关心百姓衣食的白龙比关心朝廷政权的屈原,离他们更近,所以他们才更愿意相信并世世代代传述白龙的故事。至于赛龙船,在那个连肚皮都顾不了的年代,我们简直都没听说过,虽然我们那里并不缺水。
东方渐渐放出光亮,孩童们挂上各式香布袋儿,品尝着粽子和咸蛋,互相追逐涂抹着雄黄酒,树上的“茶鸡”和田里的青蛙唱得更欢,大人们手拿镰刀,肩扛扦担,嘴里嚼着粽子,一扫往日的萎靡不振,挺直了腰板,踏着清露,走向长满希望的麦地……
转眼四十多载过去,再也没有在农村过过端午节。城里,多数人是不大记得端午节的,我也并不次次记得,就是记得,也没有了先前那种况味:没有幽蓝的天空,没有散发清香的艾蒿和带露的桅子花,没有沙沙的磨刀声,也没有“茶鸡”的催鸣和青蛙的欢唱;雄黄洒,更是多年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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