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鲜活的乡情在升华
——读《祭一株客死闹市的海棠红》
王俊楚
先觉先生的散文总会给人一种心灵的震撼。也许是我和他同为农民的儿子的缘故，他对故土深情的深沉，对阳光、村庄、白云的怀想，对生命厚重的理解，总会让我在心理和情感上与他的文章共震。一株来自老家的海棠红在闹市客死，《祭一株客死闹市的海棠红》（以一简称《祭》）让乡情和故土在作者的血液里升华，在文字里鲜活。细读他的这篇散文，感觉有三：
一、娓娓道来，行云流水。《祭》整篇就像在和一位朋友絮叨旧情，作者通过对一株没有栽活的海棠红——一株老家里拙朴的树木的生死历程的娓娓叙述，对它生命消失表示忏悔，流露出作者对故土的深切怀念，对正在消逝的村庄的深切怀念。这样的行文方式让你感觉到作者就坐在你对面，和你讲一段故事，亲切自然，引人入胜。而在文章进程中，作者按照“发现—采挖—栽培—枯死”的流水线过程，抒发情感，行云流水一般自然。
二、拙朴意象，引人深思。我理解，《祭》通往贯穿的是作者对生存、生命内在的探寻与感悟。文章一开始，作者选择了一个特别的发现背景——为长眠的父母培坟。“培坟”既是一种对逝者的怀念，也是对生者的安慰。随后，作者的笔触转到了回转的路上，在“一派枯黄”的背景里，发现了海棠红，进入文章的主题意象，有感于它的柔弱、谦卑、朴素、敦厚（在这里，我可以感受到作者当时看到它“东施效颦地碧绿着”的惊喜与怜爱），“我”将它挖起，带回“我谋生的闹市”。随后像“放一个重托似的”地去培育，最终因远离故土，水土不服，客死闹市。海棠红进城的过程，让我想起作为农民的儿子进城的路程，在这喧嚣的闹市里，我们收获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我们怀念什么，感恩什么……当然，作者表达的不仅仅是我所说的这种茫然与惶惑，他所给人留下的，是人们对生命厚重、对乡土人情、对生活生存的深层思考与感悟。积淀的情感借一株海棠红在升化。
三、语言轻灵，文风清新。先觉先生虽年逾不惑，曾为人师，曾在企业当过“一秘”（我对办公室主任的戏称），曾作为游子走南闯北，现仍然从事着文字工作。艰辛的跋涉和岁月的沧桑并没有让他的文字老气横秋，轻灵的语言，清新的文风更让他的文章别具一格。轻松、娴熟的文字驾驭技术更令我为之折服。同样是面对父母的坟，我想到的会是一种悲伤与肃穆，而在他的笔下却是“高大，有如山头，雄浑而厚实”，使人感觉到让人感到很沉重的死不是辞世，而是皈依，而且还很自然地想到“再陆续给故乡添些山头一样的坟堆”，体现了作者坦然面对生死的态度。再如：故乡的土“纯正褐黄，如包纯正的红糖似的”；来自乡下的盆景成长的过程“那势头就如来自乡村发愤读书的孩子”……如此语言，让人感到阅读是一种享受，感到文字是一种精灵。娴熟的语言驾驭技术，来自作者视野的广博，来自于作者生活的积累，来自于作者行文的自然精巧。
附：祭一株客死闹市的海棠红
吕先觉
那时侯我扛着锄头，走在九曲回肠的小路上。早春背景萧条而凄凉，风刮过来，又刮过去，我的衣角没有固定的方向。
在这之前，我刚给父亲母亲培过坟。我用这把父亲母亲生前叩问土地的锄头，把新鲜湿润的黄土不断地翻起，一捧一捧地培在坟上。培完最后一捧黄土的时候，我后退几步，专注地看了眼坟堆。父亲母亲的坟堆经过了我的培，越发高大，有如山头，雄浑而厚实。想到父亲母亲将在这样一种底蕴里长眠，我无限欣慰，如释重负。于是回头，沿小路朝老屋走去。那屋，原是我的家，我在那儿出生，生长，度过了将近二十年时光。再过一日，或是两日，我将回到闹市，把它移交给妹妹，让她、妹夫以及孩子们前仆后继地用锄头叩问土地。然后，再陆续给故乡添些山头一样的坟堆……
我就是在往回走的路上发现你的。尽管路边背景一派枯黄，尽管你隐在一派枯黄的背景里，我还是发现，并且很准确地认出了你。海棠红，你的名字，在我没学会汉字的时候就给烙进了记忆。记得你的枝干，象是不忍远离脚下土地似的，瘦，弱，矮小，多少年都长不粗，长不高，永远一副谦虚谨慎模样；记得你的花，也是一副谦虚谨慎的模样，虽然繁密，虽然粉红，但柔弱，卑微，总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怜香惜玉情怀；尤记得你的叶，朴素，敦厚，还有点拙笨，片片东施效颦地碧绿着，没一点创意，基本上可以称之为丑陋。而似乎只有我知道，你这是真正的大智若愚，你这一切都是为了衬托你的内涵。而我，以及和你同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人们，都真切地感受、享受过你的内涵。你，海棠红，只需凭着最多三匹叶子，就可以与一只陶罐合伙，将苍白寡淡的泉水经营成跟岁月一样古老而深沉的红茶，尝一口，生津解渴，驱暑散热。因为这点，你的名字又叫三匹罐。三匹叶子泡一罐货真价实的红茶，你真是名符其实。也因为这点儿，我深深地喜欢上你。做为游子，我走南闯北，几乎喝过天下所有的名茶和饮料，但没有一种能象你这样，正宗、地道地浓缩岁月，浓缩乡情，透彻地滋润着游子的心田。于是我满怀惊喜，不由分说地挖起了你。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袋包好你的根，再小心翼翼地用蛇皮袋裹好你的身，我带着你辗转百里，远离你我共同的故乡，来到我谋生的闹市。
你容身的盆，是我在市场精心挑选的。成百上千个土陶盆，形态各异，五光十色，我一眼相中了慈眉善眼的这只。更兼色泽淡黄，跟故乡土地颜色接近。你容身的泥土，也是我特意挑选的。跑了十多里路程，专挖了这种与故土无二的纯正褐黄，如包纯正的红糖似的，用上衣包了带回。我唯愿你能如归故里，心绪宁静。
栽你的时候，恰好是个周末的早晨。闹市的朝阳照着的阳台，也照着阳台上的你我。我将盆洗净，擦干，仔细摘出泥土中的小石子和杂物，然后轻轻地剪掉你多余的根须，将你象放一个重托似的放进盆里，再然后就是细细地掩土、细细地浇水，看着你最终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盆景，我心情舒畅，如同节日。
也就是在那个周末的早晨过后，一份责任开始随了日子生长、茁壮。差不多一有空闲，我就到阳台上侍弄你。我轻轻地擦拭盆上的灰尘，轻轻地为你松土，浇水，施肥。起风了，或是下雨了，我怕你冷着，淋着，将你抱进屋里，等风停了再把你放回阳台……如此日复一日，乐此不疲。
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安静地守侯你。我的书房，紧挨着你栖身的阳台。白天，或是有月的夜晚，我都要搬把椅子，到你旁边小坐。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你光秃秃的枝头，看，等，希望如急欲破壳而出的小鸡。我希望你生根异乡，生机勃发，发嫩绿的芽，开粉红的花，长宽厚的叶，总之，我希望你好好地活，快快地长，让我能够时不时地喝到由你的叶子浸泡的红茶，让故乡的山山水水时刻在我心间萦绕、荡漾……
记得，春天开始由乡下漫延到这个闹市的时候，你也确如身边这些出生在城市盆景们一样，圆圆地孕了蕾，嫩嫩地吐了芽，那势头就如来自乡村发愤读书的孩子。我越发对你呵护有加，更殷情地为你松土，浇水，施肥。起风了，或是下雨了，我怕你冷着，淋着，将你抱进屋里，等风停了再把你放回阳台。可是，日复一日地，你却如被谁使了定身法似的，再也没有任何进展了。你身边的盆景们早已花事蓬勃，蜂蝶成群绕着，而你无动于衷，圆圆的蕾始终黄豆大小，不见半点绽放，嫩嫩的芽始终如碧玉簪尖一般，不见一丝舒展。开始，我以为你这是刚到闹市，不服水土，就如我刚到闹市时一样，得有一段时间适应。我理解了你的苦衷与迟钝。这样，未来一段不短的日子里，我依然加倍的播种着殷情。我希望你尽快地开粉红的花，长宽厚的叶……然而你最终让我收获了失望。
又是一段不短的日子过去。你的蕾依旧未能绽开，你的叶依旧未能舒展，并且一天天地蔫了，黑了，腐烂了。再看你的枝干，也一天天地枯了，连皮都起皱了。就这么半死不活地，苟延着残喘，你和我的焦虑一起，跋涉了整个春天，直到这个夏天初始。终于有一天，你无可救药地死了，成了一段典型的干柴。
你可以想见我的茫然与不解。差不多整整一个夏天，我都要抽一些时间，呆坐在这个闹市的阳台，断断续续地思索着一些无法轻松的话题。而你知道，所有努力都无果而终。于是黔驴技穷，放眼四望。然而这又能有什么补益呢？四下里只有高楼，林立着的单调枯燥的高楼，尖锐而喧嚣的市声堆砌的高楼，楼外是楼，楼外还是楼，无边无际，一直与高远而空旷的天空连为一体。而每每地，我就想到故乡，你我共同的故乡，那遥遥隐在林立着的高楼和高远而空旷天空外边的的故乡，就想起你的一段不长也不算短的游子历程。于是我猛然想到，把你带到这只生长高楼和喧嚣的闹市，本身是一个多么愚不可企的错误啊。可怜的海棠红，你原本是故乡的精灵，你只属于自然，属于故乡，属于故乡的纯洁的土地、阳光、白云……你只有在故乡牛铃的叮当里以及鸟儿的啁啾里才能生机勃发，发嫩绿的芽，开粉红的花，长宽厚的叶。而在这个闹市里，又能有什么理由让你表达本该表达的一切呢？这里的水，被过滤得几乎没有了内容，这里的肥，饱含了不怀好意毒素，这里的空气，足以叫一切呼吸窒息……这里的一切，排斥欺负所有柔弱的生命。我不明白，当初为什么不假思索地把你带到这个闹市里来。我不能否认，是我的草率直接导致了你的死。我为此后悔莫及。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故乡的海棠红，请饶恕我的罪过。现在，在这闹市的阳台，让我用最完美的方式来埋葬你。记着——当打火机摁燃的时候，你干枯的身躯就会随汽油的芳香一起燃烧，你漂泊多时的灵魂就会化一缕轻烟，飞越这闹市的高楼和天空，径直而幸福地回归故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