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从何时听说的嘉峪关,而我第一次真正关心它是在前年。那是在报上得知,甘肃要招考厅级官员,一是武威,一是嘉峪关,虚位以待的都是副市长职位。本已过了不惑之年,却不知哪来的少年轻狂,竟也动了雄心,想前去一试。 我开始在网上查阅资料,知道嘉峪关原是享有盛名的“天下第一关”,是西部旅游胜地,有一个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有点诱人的是,嘉峪关的财政收入有十几亿,而酒钢是它不绝的财源。有点遗憾的是,作为地级市,它辖区人口只有十几万。 人说,千里去做官,只为吃和穿。我那时想,如果真考上了,那就是高官,有荣华,有富贵,还有西出阳关的浪漫。没想到,此念一出,即遭父母和朋友反对,父母怕年迈身边无儿照料,朋友说西北黄沙翻飞苦无边。我本孤苦,倘若远去漠北,孑然孤灯,莫不是徒增空虚落寞?最终,我放弃了机会,许久才使内心安澜。 这次偶然因了公务要去嘉峪关考察。成行之前,似有一种温馨的记忆,像一次初恋被提起,亲切无比。人生在世,有时真的不知会在哪儿迷失。赋闲几年之后,我不知该如何评价当初的选择。
我们抵达嘉峪关时,天地间突然有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等着我们。虽说气温到了零下17度,可漠北有银装素裹,我们也就免受风沙之苦。漠北的雪与江汉平原的雪不同,看不见飘飞的雪花,只觉天地间蒙蒙一片,将地上的雪抓起一把看看,就像一把精盐。也许是天寒地冻,雪在高空早就凝结,落在地上,也是实实在在,完全没有融化的迹象。宽阔的大街上行人很少,但城市格局疏落中有一种大气。 接待我们的主人十分热情,当晚在一座蒙古包里设宴款待我们。丰盛的晚宴上,我印象最深的是“手抓羊肉”和“扁豆芽”这两道菜。特别是羊肉,虽是清煮,却无膻味儿,只觉鲜嫩无比。主人调侃道,嘉峪关的羊可不是一般的羊,平时走的是阳关道,每顿吃的是中草药,不时还受中央领导接见,拉出来的可都是六味地黄丸。我们不由得大笑。席间,有几个裕固族姑娘献歌敬酒,风情无比,竟唱说我交了桃花运,姊妹三个都要嫁给我。我心知肚明,姑娘不过是要劝酒,哪儿会真嫁给我呢。酒是当地的好酒,主人热情好客,又有美女相伴,酒自然不会少喝,话自然不会少说,很快,主人和客人就成了故交。
我们此行要考察的是嘉峪关承办国际铁人三项赛事的运作。令我们吃惊的是,区区十几万人的小城,到处是星级宾馆,更令人诧异的是,地处漠北干旱少雨之地,市区既然还有一处“三池水,一片绿”的东湖景区。听说,这是几年前花5000千万巨资开挖的人工湖,湖面有56万平方米。我问湖水之源,竟是祁连雪山之水。这一生态项目,为嘉峪关增色不少。虽是冰天雪地,湖面难见圣水,但它的气势足于令人折服。走马观花,我们也能想像赛事主办者为何选择此地。
到嘉峪关,不能不看“天下第一关”和“天下第一墩”。 建于明洪五年间的嘉峪关,本是作为“边陲锁钥”之关隘,它南有祁连雪山,嵯峨万仞,北有紫塞,延袤千里,乃诸夷入贡之要路,河西保障之襟喉,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只是清朝以降,它作为防御外番的军事关隘日渐式微。 我想,后人屡次重修,不过是,一为明鉴,一为感怀。有道是“王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判华夷,不分中外;域民不以封疆,固国不以山溪;在人和,不在地利。”古今中外,哪朝哪代,哪国哪城,能固若金汤呢?蒋介石也不过是要在嘉峪关,建一座“精神堡垒”。通达如林则徐者,就是被“革去卿衔,道戍伊犁”,依然能在嘉峪关寻得一份“桐荫睡鹤观调息,雪夜图蕉得画禅”的恬淡古意。遥想当年,林则徐咏着“风雨满城人出塞,黄花真笑逐臣来”的诗句,远赴新疆,也是洒脱倜傥,意趣盎然。有道是“境由心造”,想必,西域古道,瀚海大漠,在他看来仍是碧天秀水,绿草如茵吧。 看过嘉峪关,主人又要带我们去看位于关城南的“万里长城第一墩”,说是凡去者都有“不到此处不见关”之叹。不意,我们驱车路过一座横跨铁路的公路桥时,突然发生了惊险一幕。因路上积雪很厚,桥上又有冰,面包车轮突然打滑,方向失控,汽车来了一个九十度的急转身,左前车轮冲上桥边的人行道坎,整车直向桥护栏冲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车的右前轮被人行道坎挡了一下,整车被弹回来停住。我们惊怵未定,便不由自主地下车查看,在桥的人行到坎上,有长长的汽车轮擦痕,而桥下的火车通道也有十几米之深。如果汽车一冲而下,我们从此便是漠北孤魂。司机吓出了一身冷汗,我们压抑着惊魂,争相给他宽慰。稍事镇定,我们又继续前行。 长城第一墩原名讨赖河墩,位于嘉峪关南的讨赖河北岸,是明嘉靖年间所修,为传递军事信息之用。这个黄土夯筑的墩台,残高不过七米,其长宽各近十五米,墩下是近百米的悬崖陡壁,其下便是河谷。因了适才的惊吓,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由地下通道,蹑手蹑脚来到半悬空中的玻璃观景台上,匆匆一瞥脚下静静流淌的讨赖河,不觉一股寒气逼来。据说,待雪后放晴,白雪与红日相映,才是一幅美丽的图画。不过,这奇景,可观赏,也可用做赴难的祭台。听说,嘉峪关有一官员曾在此跳崖自杀,连尸首都没找到,他曾在酒钢分管基建,想必也是为钱而亡。
此次嘉峪关之旅,虽有一干人同行,而我内心孤苦,许久免不了有一种孤旅之感。在经历了一次生死劫之后,内心竟然有了出奇的恬淡,贪癫痴想必已离我远去,我也该随遇而安,简朴而居,率性而行,在心造的乐园里颐养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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