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农历已亥年10月28日。大雪。这是离今天最近,人们至今还跌在里面的一个节气。以它为代表的这些个节气让人由衷地兴奋和惊异。我相信喜欢它的人不在少数。天地多少神秘,每一个节气的后面,都是截然不同的生命气象。立冬、小寒、霜冻……而我们的老祖宗是多么的了不起!他们早已洞悉天地的这些气象密码,把它们以节气的名义固定下来,告诉他们的后人:这一天或以后,有大雪啦——
大雪是在腊月初六的夜间开始的,先是气象预报,但我却是不信。暖融融的天气,和煦的阳光普照万里,哪里有雪的影子。而且,工业社会已经让冬天成为“暖冬”,雪的领地好象越来越退向北方了。有时遐想:再过若干年,中部地区的儿童,大概只能在《读书认字》类的图册上想像雪的韵致了。
但大雪却不理会我的想法,它在天地几千年前就安排好的时间段里,准时到达。
我是在早上挤进卧室的凉意里感觉到了它的抵达。拉开窗帘望去,窗外一片银白。它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巨大的白毡,给没屋檐的高楼戴上了一顶扁平的白帽,给每户人家的窗台上都镶上了一块雪白的绒毯。小区的小轿车上、摩托车上、自行车上,花坛沿上都不疏不漏地身披白雪,连每一片绿树叶的掌心上都均匀地捧着一把雪,就象小时候我们不怕冻的小手。邻里们裹紧了棉袄、大衣,从不同的门楼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三两个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好看的风雪帽,正在雪地里撒欢----打雪仗,滚雪球,把雪一把一把地喂进嘴里。他们的小手冻得通红,洁白的雪地上印满了他们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第一场雪就这样来了,不算很大。好象为了弥补迟到的过错,第二场接踵而至。几天的时间,世界已完全是另一番气象。银白是它涂抹在大地上的色彩,寒冷和僵硬是色彩背后的内核。湿润、清凉、静穆、舒缓的气息中,河流兀自流淌,但却失去了平日的喧嚣和热闹,不见了浪花和堤岸的亲吻——厚厚的雪覆盖着堤岸,坚硬的冰隔开了浪花和堤岸。河流就象是一位失恋的小伙子,闷着头,一声不吭,倔强地向远处走去。远处的山呢?雪花飞舞中,看不清山的轮廓,也看不见了树的模样。只是巨大的一片灰,连着同样灰的天,低低地朝人倾覆下来。城市的高楼好象没有力量承接雪天这种亲密的覆盖,比寻常矮了许多,而且好象还要继续矮下去。
二
这样的雪天,街道上一下子隐去了行人,平日喧闹的广场现在只偶尔有人匆匆走过,露出一种空旷的意味。马路也变得干净又宽敞。所有车都小心翼翼地循着一条车辙向前。于是,马路上只有一来一往两个车道。我知道,这样的车辙,向西北蜿蜒100公里后,就会终止在一座山的脚下。海拔的原因,这样的雪,已经封锁了攀越这座山的道路。大雪封山,山里的世界,农人停了耕种,车辆停了运营,野兽停了奔跑。白雪皑皑,万物安静,时光悠长,袖珍小城的人们,比城市的人们更能理解“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美妙。
想起与这个袖珍小城有关的一场大雪。16年前的正月十五,刚参加工作的我被单位领导喊上到100公里外的城市出差,去接一位生命危在旦的老职工。天睛好,晚上一定要赶回来,所以坐一辆吉普车就出发了。
四个多小时的山路爬完,刚踏进城市,一场大雪就漫天飞舞了。雪不容商量,上来就是鹅毛般大,一片压着一片地往地上摞。风助着威,使着劲儿乱刮,于是落到地上的雪又旋起身,和空中落下的雪搅在一起,狠命地打着人的脸。站在街头,脸上、鼻梁上、耳朵上、睫毛上,头发上,一会儿就是一层雪。滂沱大雪让人视线受阻,根本不能穿透雪花往远处看一眼。领导看着凶猛的大雪,仰天长叹一声,放弃了连夜回家的打算。遂和医生商量,不计代价,给病人用上延缓生命的药,直至雪驻、路通,病人能有一口气回家。
可大雪依旧粗放、暴砺,第二日、第三日,天象是破了一个窟窿,连绵不断的雪花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狂舞。雪已超过20寸,马路边的树枝全成了通体晶莹的冰枝,一律谦虚地弯着腰。更有不少不负重荷,“咔嚓”倒地,气绝身亡。小轿车、公共汽车跑着跑着就屁股一扭,不动了。司机们缩着脖子跳下来,看一眼陷进雪窝的车轱辘,“咕哝”一声就回家去了。客们则各自散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淌,不时传来姑娘们细嫩的尖叫声。有穿着厚厚棉背心的小狗撵主人的路上街,它一下子就跌进雪窝里,只看得见它的脊背一个劲儿地在雪堆里拱呀拱。走着走着就失去了嗅觉,不知道了方向。它奋力跳起来,“嗷嗷”叫两声,又“扑通”落进了雪窝…
我们回家的希望渐渐破灭。每日往返于宾馆和医院间,十几岁的我害怕病人那腊黄的脸庞和腊黄的眼珠,害怕那萦绕在病房间丝丝缕缕的死亡气息,所以我咒骂漫天的暴雪,祈求病人能制造一场生命奇迹。
这一场超级大雪植入了很多人的记忆,我因为参与了对一个生命的挽留,印象就格外深。等待中的寂寥、挽留的无力、盼望雪停又怕它停住的复杂心情在大雪的狂舞下一股脑地涌进了我的脑海,让我对雪产生了特别的敬畏和好奇。雪花漫漫,天意微启,是有一些人在得到天地格外的启示吗?那一个要走掉的人是与天地相约在雪中吗?大雪天里,药物维持着他将熄的生命,七天后,雪后初睛,配有防滑链条的卡车送我们回家,他就在回家的路上闭盍上了眼睛。车厢不大,我不得不围在他的身边,亲眼目睹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直至溘上双眼。天地就在奇寒睛冷中又带走了他的一个孩子,那一刻,我是雪天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三
我以为今年的雪天只会稍甚于往年,最多为文人们提供了一个写作的素材,为数码发烧友们多了一个发烧的理由。万没想到,这是一场全国范围内的降雪。江苏十年未遇,湖南五十年未遇,广东大面积冰封,贵州凝冻天气。10余万人回家受阻,医院的骨科人满为患,还有因摔跤引发的脑溢血、心脏猝死等。深山老家也不断传出熟人死去的消息,一个、两个、三个……很多人感到了恐慌,国务院、交通部、铁道部、卫生部……这是一幅特大的严寒景象,走在“咔咔”作响的冰面上,仿佛听到的是来自地壳深处的冰裂声。
恐慌!我所在的城市遭遇的是16年未遇的大雪,它刷新了16年前的那场雪的纪录,也让我再次嗅到了死亡的气味。雪的颜色就是死亡的颜色,它在空气中淫笑,腾挪,跟踪。它让我想起1998年的滔天的洪水,想起2003年的果子狸与SARS。贪婪的攫取,蛮横的征服。河流改道,土壤改质,人兽克隆,火箭升天,人的自信急剧膨胀,能力已经冲出了地球。人定胜天,连宇宙都可以去漫游,改变天气不是轻松简单吗?
象是在不断地克制和隐忍但是忍无可忍之际,今天,老天给了人们重重的一拳。在这一拳的力量下,人们趔趄后退,惊恐、狼狈、可怜地畏缩在雪花轻盈的飞舞中。
小雪之时,天意微启,大雪以后,天意洞明。洁白的雪花,美丽异常,但却让人不敢和她对视。只有朴实的农人欣喜若狂。他们看见农作物的生命在寒冷中孕育,而春意,则就在不远处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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