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艺随风而去
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打铜锣补锅》,讲了一个属于那个时代的手工活儿:补锅。把有裂缝的铁锅倒扣在地上,在它的裂缝两侧,用一柄很小的黄铜小锤轻轻敲几个左右对应的小孔,把铜丝从这些孔中来回穿过,拧紧,就可以把裂了缝的铁锅连起来。从事这活儿的师傅全是男人,但穿针时他们的粗糙大手却如女人一样灵巧。他们用的也是传统女红的缝补方法。这种缝补法实用极广,在医学发达的今天,给做剖腹产手术的产妇也用这种方法缝补肚皮。
看这部电影时只有10来岁,与今天隔着20多年的时光。那是个物质贫乏的年代,一件衣服可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所以兴旺着各种门类的手工。手工艺人们象天空的云彩一样在城市、乡村间自在地游走,戗剪子磨菜刀的,补锅补碗修雨伞的,走乡串户,声声吆喝,为我童年的乡村生活增添了许多亲切的回忆。
“磨剪子来,戗,菜,刀……”这种悠扬的吆喝声,没有人考证它唱了多少年。
磨刀师傅肩扛一条长凳,一头固定着两块磨刀石,另一头绑着坐垫。两块磨刀石一块用于粗磨,一块用于细磨,坐垫的旁边则挂着一个篮子或箱子——这是师傅的工具箱,放着锤子、铲子、刷子等。农家的菜刀既为人谋粮还为猪谋食,所以常常会豁口、打卷儿,需要戗一戗,“以刀刃刀”。用来戗刀的工具是一把优质钢的戗刀,它的原理是将钝刀的两刃刮薄后再磨出刀锋。磨剪子的原理也是一样。磨刀人干活时,劈腿跨在凳子上,手捏捏刀背,眯眼看下刀刃,身子便一伏一伏地“嚯嚯”开磨了。他磨一会儿就往刀上淋些清水,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一下,再眯着眼看看刀锋。几个回合下来,一把钝口的菜刀,已经焕然一新,刀锋处又白又亮,泛出幽幽的蓝光。
那个时候的乡村农户是没有闲钱来请师傅磨剪子戗菜刀的,偶尔一次,也只能送上些鸡蛋、豆子等抵作手工钱。大多数农户把从河滩捡来的石头固定在自家的屋檐下充当磨刀石。一样的劳动,差不多的效果,但在我看来,伴着吆喝声从外乡走来的磨刀师傅却是被小孩子围着观看,深受我们喜欢的手艺人。
还有瓦匠、泥匠。在我们广大的乡村,他们依然顽强地存在,制造着传统建筑的建筑材料。泥土被匠人从田野选取,一车车驮回,置入作坊的空场地上,便开始了数日不断、一次次精心或粗暴地揉搓。匠人用手、用脚、用冰冷的铁锨、有时还要加上牲畜的蹄子,这象是一个男人对某位渴望已久的女人野蛮地征服。羞辱、苦痛、孤单、悲怆……执拗、纯朴的女人终于不能抵挡住这排山倒海的进攻,她在这一场注定会失败的撕打中妥协、改变,失去了最初的模样,变得柔顺。她被放进木板做成的模具里,塑成一块块砖或瓦的坯子,然后置入阳光下。强烈或温暖的阳光一天天地从它们身上滑过,它们也一天天地干燥起来,再经过烧制后,变成黄色的砖块或灰色的瓦片,进入某户农家的居家工程程序。
窑匠的劳动过程同样如此。我小时候,大队有一个很大的坛罐厂,供应着方圆几十里农民的生活所需。“最喜小儿无赖”,少年是人生中最顽皮的季节,放学了,我们就三五成群,从半山腰劈出的渠埂上步行五六里路来到这个坛罐厂。厂院里,一个一个烧制好的陶罐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光下,有一种特别让人心安的意味。土红色的坛坛罐罐,大的、小的、全都鼓着圆圆的肚子。最大的是水缸,可以装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这种规格古时候就有,“司马光砸缸”放水救人的故事可以佐证。最小的是油盐罐。农户的家里还少有玻璃或细白瓷的油盐罐,就用了这种。两个陶罐连在一起,头上顶着一个弯弯的小手柄,象一对连体兄弟。
好的坛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等着人的挑选。满院子的陶器,给人以震惊、异样的感觉。那时读书知道了“半坡时代”,知道了先人们留下的有鱼纹图饰的陶盆,就感觉象是回到了远古的时代。一些烧制失败、体型不美的陶器堆放在另一角落里,这是我们的快乐园地——窑匠师傅允许我们可以在这里捡一些回家。这些次品陶罐,在我们眼中,却是可爱的。它可以装我们的玩具,那是一张漂亮的糖果纸、一个橡皮擦,或者几根红毛线头绳。——属于我们的玩具是那么贫乏,它刚好又遇上了粗糙丑陋的陶器。但里面盛着的,却是少年美丽的心事、丰富的快乐。
在我居住的城市,有两条街道还顽强地保留着它诞生时的名字:“炮铺街”、“打铜街”……我很庆幸它们没有在某个历史时段改成“红卫路”、“胜利路”,所以虽然它已不制鞭炮无打铁人,但每每从这里走过,我都仿佛能听到从时间深处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仿佛看见热气升腾中,壮实的汉子脱光了上衣,在从事着嵇康最爱的事情。
嵇康正在柳树下打铁,大人物钟会来了,嵇康旁若无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叮叮当当,只管打铁。
鲁迅先生说: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连眼珠也不转过去一些。这些足以彰显嵇康个性的生活细节被史书记载下来,我读过,喜欢。从此,所有打铁的师傅我都会驻步凝望,思想在今天和1740年前来回奔跑。
今天的孩子已经看不到这些手工艺人了,一个个古老的行当正在逐渐萎缩,这是工业时代与传统手艺不可调和的矛盾。城市的发展一日千里,每天不断有新事物出现,也不断有旧事物消亡。那逝去的事物便构成了记忆中的“过去”。这些逝去,有时让我们欣喜,有时却让我们生出无穷的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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