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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人家

作者：秦如冰发布时间：2009年4月30日阅读数：1894 查看评论

烟火人家
　　光阴的鸽哨声总是在不经意间在耳边划起，天空中忽忽拉拉飞起了无数的鸽子，白色，灰色，亚麻色，银灰色，从屋顶上飞旋落地，它们瞪着乌溜溜的小圆眼，小心翼翼地迈动纤细秀气的脚趾走近人跟前，待想要靠近它，忽又扑棱一声惊散而去。咕咕，咕咕……
　　我的童年便是座落在这样一个极普通的民巷里。这是有着四排简易平房的居民所，排与排之间倒是相隔着比较宽的路面，也正好是大人们种些花草，孩子们嬉戏玩耍的地方，也相当于我们的“院子”了。
　　这的住户大抵都是附近工厂上班的职工，人们吃水，就要到第一排去取。那里并排有几个水龙头，谁洗菜淘米，洗衣刷锅都要拿到这来。一切都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一如这简易的住所。每户一间房子，约摸着有十来个平方吧，各人在自家走廊上堆起了蜂窝煤或者杂物，煤炉子也必是在屋檐下搁着。
　　大人们的世界便在这四排民房里很烟火地演绎着。
　　我家住在第三排民房，左右邻舍，都是那种中规中矩的人家。先说西边这户吧，一家三口，两个大人，一个儿子，小夫妻那时有个三十来岁吧，俩口子在一家造纸厂上班，儿子的脖子上常常坠着一把钥匙。
　　女主人叫杨琳，男主人叫天明，天明脾性耿直，话语不多，杨琳是个会过家的主。那时粮食主贵，买回来的米要用簸箕簸几回，摘取出来一些小石子等杂物，再装入米袋里。晌午的空隙里，杨琳站在院子里簸米，不小心撒落些米粒来，刚准备进屋拿把扫帚扫，几只咕咕叫的老母鸡，像久没见了荤腥似的一头冲了过来，急急地上前啄食。杨琳眼尖手快，飞快地撵了母鸡，旋蹲下身子一颗一颗地拣了起来。
　　杨琳和丈夫天明时不时会拌个嘴，就听天明在那边喝杨琳，杨琳顶多不大声地回几句，就没了声响。
　　因为是街坊邻居，相挨的又近，彼此间没见过谁跟谁红过脸，做事也彼此谦让着。更有谁家做了好吃的，便用碗盛了送过来品尝，对方也会同样送些好吃的回馈过去。现在想来，用“民风淳朴”四个字形容是最恰当不过了。
　　东边的邻居，是一对夫妻，俩娃，大娃是女娃，小娃是男娃。女娃长得眉眼清秀，像母亲；男娃生得虎头虎脑，像父亲。俩大人也在造纸厂上班。女的叫林淑华，是厂技术员，身量苗条挺拔，一头齐耳短发，戴着一副浅边眼镜。我那时觉得林淑华真美，具体到哪美，我说不出来。只记得一件白衬衫短袖，一条湖蓝色百摺筒裙，愣是被她穿到了极致。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身段依然如姑娘般的细致柔美，纤细得惹人爱怜。筒裙下，一双白皙匀称的腿，走得袅袅婷婷，风摆杨柳儿一般。
　　淑华的丈夫姓朱，一副憨厚老实的形容，魁梧的身躯。据说，他们是当时的中专同学，朱使劲才追上了林，林的清高，林的高雅脱俗，我认为是当时巷道里一道亮丽的风景。她骨子里的气质也是巷子里任何女人所无法比拟的。
　　林淑华的女儿叫小宁，小我两岁，也是精灵古怪的。每天，只看见淑华湖蓝色的裙子婷婷地飘过来，又婷婷地飘过去。到了饭点，，淑华就出来唤，小宁——，小宁脆脆地答应着，牵着弟弟，从我家或者是别的旮旯里跑了出来。
　　一天中午，院落里，忽然来了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个个端着枪。草绿色的军装，帽檐，和帽檐上那颗闪闪的五角星，让人感觉周围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那天，我刚放学，急匆匆地从人群中钻进钻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看见老朱被人用绳子捆了胳膊，粗鲁地被推搡着。我看见林淑华，小宁，小宁弟弟哭着，从房子里追了出来，老朱倔强地回头望着娘三个，眼里满是不舍，愧疚，不安。
　　一辆绿色吉普车呼啸着尖利的嗓音，带走了老朱。
　　后来，听人说，老朱以前在文化大革命中不慎整死人了，现在要法办。
　　再后来，小宁和弟弟出去玩时，就听见有人骂她，犯人的女儿！小宁哇的一声就哭着跑回去了。现在想来，当淑华怀里搂着两个孩子时，心里该是如何的受煎熬，如何的酸楚无奈。
　　这期间，林淑华照样上班，下班，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家里的一切。她倔强的个性此时一览无余，她紧抿的双唇，轮廓分明且小巧，脸颊上若干的小蝴蝶也似乎在抗拒着周围的一切，包括周围那些看笑话的，指手划脚论人长短的。
　　印象中的老朱，对我们小孩子很和蔼，谁家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他都会伸出手帮助。当时，年幼的我，实在看不出老朱怎么会是一个残忍的杀人犯呢？
　　老朱被抓了几年后，就放回来了，依然和淑华安详地过着日子，两个孩子也渐渐窜高了不少。
　　多年后，听人说起林淑华一家来，老朱人勤快，忠厚，老实，开了个批发商店，日子红火起来了，孩子们也上了大学了，林淑华也跟着享福了。
　　我想，这也是天遂人愿，老天爷会帮助那些善良的人们。
　　我印象里还有一家养鸽子的主，男的叫富民，脾气火暴，好打个猎，养了几笼子鸽子，每天咕咕地叫着，鸽子粪，羽毛还得不停地打扫着，男的每每上山打兔子，打了兔子就把兔子倒挂在一棵树上就势剥起皮来，血乎淋淋的，不大一会儿功夫，一张完好无损的兔皮被剥了下来。男人的女人叫桂英，一副丰满结实的骨架，长得也好看，一对大辫子直垂到腰那。可是女人在男人面前不气长。动辄就遭到男人一顿拳打脚踢，打完了，桂英还要扭着浑圆的屁股去挑水洗衣服，常常是一边洗衣服，一边落泪，脸上的伤和身上的伤不敢碰，一碰，人跳起来老高，她的儿子这时就趴在母亲身边，用白嫩嫩的小手替她试泪，妈妈不哭，妈妈不哭。桂英的逆来顺受，富民的乖张跋扈，常让左邻右舍侧目，但是家务事，谁又能说得请，管得请呢？
　　于是当民房里传出桂英的惨叫声，富民的殴打声时，人们纷纷叹息，这二球，又打老婆了。
　　及至多年以后，听熟知的人说起桂英现状，说她现在终于熬出来了，男人再想挥拳头时，昔日的小儿子，现在早长成了一米八几的的大个子，虎背熊腰，铁塔似的矗在他爹面前，怒目而视，从牙齿缝里狠狠挤出俩字，你敢？！直怵得富民顿时矮了半截，打那以后也不敢再欺负桂英了。
　　……
　　时间如梭，往事如烟。我于时间的转瞬间也已沦为中年妇人，儿时的一切浩浩荡荡扑面而来，又仅仅在我耳边打个呼哨，划楞着翅膀掠走了，只有那些鸽子的低唤，咕咕，咕咕……言犹在耳。记忆的拐角处，那些烟火人家，那些朴素，正直，平凡的人们，总是清晰地立在墙之一隅……
　　岁月经久，似水流年，我如何挽留你踽踽而匆匆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