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狗娃,是他的小名儿,爹妈给他起的正宗的名字。他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扁担大个一不识的农民,只能赐给他这个雅号,也是希望他少生病,能够泼实一点,给大人省点心。
爹妈一直这样叫他,村里人也这样称呼他。他那时年幼,并没有想到这个名字太俗,不够雅气。而今天,已很少有人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名字,即使知道的人也不敢当面叫,只是背地里谈到他时才这样悄悄地称呼他。
狗娃七八岁时,背着母亲连夜缝制的一个红布书包,喜气洋洋地走进了村里的学校,老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狗娃。”狗娃毫不忌讳地回答,惹得小同学们一阵哄堂大笑。
老师又问道:“你长大了准备干什么?”
狗娃脱口而出,回答道:“我要当食堂里的炊事班长!”
老师笑着又问:“为什么呢?”
狗娃说:“我爹说,食堂里的炊事班长吃饭不定量,能吃饱肚子,我们家里没有粮食吃。”
老师看着狗娃一本正经的稚嫩面庞,再细一琢磨他的天真无邪,认真实在地回答,仰天一望,若有所思,说道:“这样吧,我给你起个名字,叫满仓,就是粮仓里天天都是满的,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再也不用因吃饭发愁了,好吧?”
从此,狗娃就正式有了大名,姓李名满仓。他爹妈对老师给起的这个名字也十分满意,庄稼人就盼的粮满仓,柴满垛,丰衣足食。他妈说:“你看人家老师就是有学问,给儿子起的名字,就说出了咱几代人的心里话。”狗娃也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十分光彩的名字,心里十分高兴,本来就灵光的脑袋学习的劲头更大了,学习成绩一直扶摇直上,在全班、甚至全校都是名列前茅,一直读到高中毕业回乡。那时不兴直接上大学,要到农村劳动两年后,才能推荐上大学。否则,李满仓考上大学是没有问题的。
李满仓回乡务农没出两个月,大队党支部书记就发现他这个家伙是个聪明人,脑子挺好使,眨眼见识,见啥人儿说啥话,一定是个好苗子,就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提拨他担 任了大队团支部书记。俗话说得好,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就在这年秋天,农村征兵开始了,部队一位接兵的营长发现了他,硬是找公社书记、武装部长表态把他带到了部队,为这大队书记还生了一场气,认为别人夺了他的所爱,十分的伤心。
接兵的营长也没有食言,把满仓带到了部队,就绘声绘色地向团首长作了郑重推荐,安排满仓给团长当勤务员,这是新入伍战士做梦都想干的。团长听了李满仓的名字,问了名字的来历,认为太俗气了,标准太低了,现在吃饭已不是终身的追求目标了,你还是应该改一个有意义的名字。李满仓心领神会,马上立正敬礼:“报告团长,名字我已想好了,正要报告团长批准。”
“噢,说说看。”团长很诧异,很有兴趣地听着。
“我改名李克宁,取马克思的克,列宁的宁。我要终身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
“好,好,改得好,响亮,有气魄,有志气。”团长鼓着掌,夸赞道。
光阴荏苒,一年半时间匆匆过去了,李克宁锻炼的也差不多了,团长考察也到期了,正准备研究为李克宁提干了,一条光芒四射的辉煌人生大道就在眼前了。突然团长调整了,调到了别的部队,李克宁提干的议题也就搁置起来了。新来的团长是个实实在在的人,总觉得李克宁有点油嘴滑舌,吹吹拍拍,有时还假传圣旨,狐假狐威,基层干部战士反映也不好。新团长看不惯他这一套,更不吃他这一套,李克宁自然失宠了,他被安排到后勤部门看守仓库去了。就这样一晃荡,两年的义务服役期到了,李克宁有些灰心丧气地要求复员回乡了。不过,部队还照顾他,给他发了一张党票,这让他受伤的心稍微有一丝安慰,毕竟没有白干一场。
二
人生的第一次惨痛失败,对李克宁来说打击是揪心裂肺的,他几乎有些崩溃了,从部队回到面貌依旧的家里,他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不愿说,只是翻来覆去的生闷气,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没有一条可走的小路。
知子莫如父母。母亲怕他弄出什么病来,就开导他说:“狗啊,莫灰心,人一辈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摔倒了爬起来,从头再来。当年咱不就是想只要能吃饱肚子就行了吗,这个愿望早就实现了,现今比当年强多了,顿顿有白蒸馍吃,一年还能吃上几顿鱼肉,日子比从前好多了,只操心奔前程了。一个大男人,不受点苦,咋能成大事儿,再想想办法会好的。”他爹是家里的主心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声不响从鸡笼里抓了五只鸡,搭上了去县城里的汽车,找到了在某局当局长的一个远房亲戚,恳求他给儿子安排一个工作。事情真还顺利,十多天后,带信来让李克宁去一工厂上班,因李克宁在部队锻炼的能写点小文章,厂里就缺这样的笔杆子,就安排他在厂办秘书的岗位上。他心里一下子有了阳光,浑身也有了劲头,做起事来很卖力,深得厂长的信任。没过多久,还有两名青年女工死死地追着爱他,他的心里比蜜还甜,很快坠入了情网,一切忧愁和烦恼都象飘逝的云彩,渐渐淡忘了。
经过几年的苦拼硬打,李克宁在小县城里还真有些出人头地,因为他能写一笔好字,写的文章也时常在各级报刊上发表,他被抽调到县委组织部,不到一年光景,不光关系转过来了,由工人身份摇身一变成了干部,而且还很快提拔为科长。李克宁暗自庆幸,真是古话说得好,东方不亮西方亮,去了北方有南方。人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树挪死,人挪活嘛。这时的李克宁有些春风得意,前途无量,他是不会默守陈规,按部就班的,他要超常规发展,他的脑瓜子特别好使,他知道领导喜欢听什么,喜欢要什么,喜欢他做什么,他时时伺机寻找进取的突破口,进行决战的突围。
机会终于向他招手了,在市委组织部一副部长带队来到小县调研时,他的才华得到了更进一步展示,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汇报,他文笔清秀,论述深刻的调研文章,得到了副部长的好评。他如愿以偿调到了市委组织部。这里不仅是人才荟萃的地方,更是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地方,想在这里站住脚,并非易事,但李克宁有充分的自信心,有他在官场这几年摔打的经验。他不是等闲之辈,他要让别人见识他的能力和水平,更让别人知道他的机智和手段。
李克宁经过观察和思考,发现这个圈子里,有两个要害人物必须抓住,一个是顶头上司部长,一个是管党的书记大人。目标明确了,如何下手。他经过三天三夜的苦思研究了这两个人物的秉性脾气和喜好,书记大人讲品位,虽然自己字写的象老母鸡刨的一样,对写文章一窍不通,可特别喜欢在大报刊上发点论文。发表文章手下没有一个肯出力的怎么行,李克宁就通读了大量理论文章,为书记大人撰写了两篇代笔论文,很快在省里和中央的两个权威刊物上发表出来了。书记大人真是高兴,拍着李克宁的肩膀,夸他有水平,并鼓励他: “好好干,人才是不会被埋没的。”
他的那位顶头上司部长情况就不一样,因为年龄偏大,仕途上没有什么过多的奢求,也就准备进人大、政协混几年算了,所以他对发什么文章啊,登什么报啊,不甚感兴趣。但他喜欢玩味,喜欢有人侍候他,恭维他,就象一个老人对待下一辈,希望儿女们都孝敬他。这更不成问题,对李克宁来说更是小菜一碟,驾轻就熟。李克宁每天总是要朝头儿家里跑几趟,提包包、搬煤气,打扫卫生啊,什么都干,不光抢了单位秘书的差使来做,还差点打破了头头家里保姆的饭碗。李克宁真忙,真辛苦,服务的真周到,比头儿的儿子还儿子。头儿外出开会,考察,旅游,就带着他李克宁去,李克宁总是及时帮头儿换下袜子、短裤去洗,宾馆的服务员当着头儿的面直夸:“你老真有福气,养了这么个孝顺儿子。”他们哪里知道是什么儿子,简直就象一只温顺的小狗,随时观察着主人的眼光,希望赏给他一根带肉的骨头。
三
未出两年,李克宁就把这两位要人玩到手板心里。他心里想我给你们当狗使唤的日子也该结束了,过去我喂你们,奉承你们,巴结你们,服侍你们,现在我也该当回主人了,唤一唤自己养的狗了,你们也该回报回报了。
机会终于来了,县市区领导班子要换届调整了,李克宁果然被调到一个山区小县当上了副书记,他属于提拔安排,由一个小小的科长一步跨入副处岗位,让人们感到十分意外,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李克宁走马上任了,并且能很快进入角色,毕竟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多年,就熟悉的工作范围来讲,他最谙熟的莫过于管人这一套了,因为农业他不懂,工业他更是外行,所以管一管人这个香差使,既轻松又有权,巴结他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这时,李克宁更体会到了“权”这个好东西的魅力,难怪不少人为他顶礼膜拜,不少人为他卑躬屈膝。就象他自己多年来,象一条小狗围在主人的身旁,一旦主人有了赏赐,他就不再做狗了,而自然有心甘情愿为他做狗的来围着他转。难怪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
不光不能再做狗了,而且李克宁要做虎了,当兽中之王。他张着血淋淋的大口,象要吞食人间的一切美味佳肴。他要变本加厉,狠狠地捞他一把,狠狠地在求他的人头上拔下毛来。可他自有他的聪明过人之处,他借鉴和总结了众多贪官污吏翻船落马的深刻教训,他必须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万无一失。他不会直接了当,更不会干明目张胆的蠢事。他会变着手法,发挥那三寸不烂之舌的功能,深思熟虑地寻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寻找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们心悦诚服,让他们感恩戴德,让他们佩服的五体投地。
造成影响,造成声势,给人第一良好的印象,特别是廉洁、公正、务实的形象,这是李克宁的第一秘诀。本来他的嘴皮子功夫就好,过去是以舔为主,而今是以吹为主,他会牵强附会很多新的词汇,给你生动的上课,灌输他的思想,帮你“洗脑”。那吹劲特别大,说吹牛那是小吹,他吹的真是天花乱坠,好象有水平的人都死了,只剩他了,好象清正公平的人都绝了,只留他一个独苗苗了。他要树立起一个高大威武的形象,增加人气、增加吸引力,把人都聚拢在自己的身边。
凡听罢他的一番话,会使你有新的感悟,会使你茅塞顿开,会让你激情奔涌,竖起大拇指:“真有水平”。我们算是遇到了“明主”,遇到了“好领导”,我们的事业一定会兴旺,我们的前途一定光辉灿烂。李克宁还不失时机的把他吹的东西印刷了,象毛泽东著作,似邓小平文选,人手一册,你会认真地研读,领会精神实质,你又不得不竖起大拇指:“有水平,是个理论家。”有人就谄媚了,这就是马列主义的具体实践诠释,具有很高的理论素养和实践操作价值。在人们一片“李马列”的哄闹声中,李克宁被抬起来了,被人敬仰着,赞美着。
美是美着了,心里也悠悠然,但他张着的血口还是有些饥饿。原因是有人敬畏他,不敢接近他,象这样廉洁的人,肯定是不会收别人的东西的。原因找到后,为了排除人们认为他这只猫不吃腥的心理,他就郑重提出了要深入实际,深入群众,深人生活,要放下架子,主动出击与人民打成一片,主动接近群众。人民是水,他就是鱼,没有水,鱼怎么活。
其实他不仅吃腥儿,还是个吃大腥的猫呢,但表面必须装得一本正经,一派正人君子的表率,有时在会上还深恶痛绝一番腐败现象。
他又经过深思熟虑,提出建立几条绿色通道,他不象有些人官不大,怕群众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找他麻烦,而李克宁不同凡响,公开自己办公室的电话、手机,包括家庭电话,随时来找都可以。电话上一句两句说不清的,可以当面谈,反映情况可以,提出要求也可以,没什么不可以,只要你有胆子,你敢想敢说,重要的是敢做,他都会以礼相待。电话说不清,又不敢来面谈的,写信也可以,可以直呼他李某人大名,因为他很民主,也很和气,重要的是官架子不大,他最愿意接触有“诚意”的求助者。这应该是李克宁为官的第二大“绝招”。这不仅普遍受到赞誉,登了报上了电视,被冠上了“亲民爱民书记”的桂冠,而且几条渠道如浪涌潮涨,奔腾不息,一时间门庭若市,求助者络绎不绝,烧香拜佛者趋之若鹜,但谁能求得“正果”,谁的愿能够如期兑现,李克宁自然有他一套一套的办法,他关注的一点,仍然是要看你的“诚心诚意”。否则,你再能干,你再有才华,也是庸才,是蠢才,想得到点什么,门都没有。人们渐渐明白,所谓绿色通道不过是开辟的财源之道。
搞点花拳绣腿,搞点花架子,作点“秀”,耍点小权术,是李克宁最拿手的好戏,也是他第三大“花招”。他基本上不干具体的实事难事,更不干跑田埂的苦事,就是喜欢搞搞“调研”,找这个谈谈心,找那个搞点“互动”,不长时间,确实拉起了一个小圈子,有点一呼百应,不可一世的气势。他嘴里说什么“阳光工程”,实则在搞“暗箱操作”,他开始提出“全面公开”,不久又变换词语叫“适度公开”,他想立牌坊,搞个“贞洁碑”,但他又经不住“当婊子”的种种好处的诱惑,最终依然沦为“妓女”了。你说贪官象不象妓女,李克宁象不象妓女,成克杰、胡长青象不象,真有点象。因为许多人都大把大把的在你身上花钱,在你身上寻求刺激,从你身上实现自己的强烈欲望。推行的就是市场法则,货币交换。没有大把的钞票,你休想从他身上获取一根毫毛,不论你是人才还是鬼才,他只认准的就是“银子”这个东西。
聪明反被聪明误。象所有贪官的下场一样,李克宁也没逃脱这一规律,先给别人送,再接受送给自己的,最后把自己送到断头台。在他提拔交流到另一县任县长3个月后,当他的后台老板,那位有品味的大官垮台不久,李克宁也被纪委“双规”,继而移交司法机关逮捕。最后报上登载的消息说,李克宁在小县4年多时间,就卖官收贿100余万元,还有100余万元无法说明其来源。只到这时,人们还不敢相信这是铁的事实,因为他在人们的心目中一直是很廉洁高尚的;只到这时,小县的人们才如梦方醒,擦亮雪一样的眼睛,看清了贪官的本质,愤恨地说:“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原来李马列,也是个钱书记啊!”
更惨的一幕是,当他年迈的老母亲听说宝贝儿子进了监狱后,啊的一声昏死过去,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