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山路送化肥
王夕平
1992年,我从市民政局被抽调到市扶贫工作队工作。市民政局的扶贫点是南漳县薛坪镇宋家垭村。在那里,我、局纪检组长李启发和政工科长郭玉生三人驻队整整一年。十七年过去了,一次为村民送化肥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
宋家垭村是一个贫困山村,位于南漳西部,平均海拔800多米,当时有125户,586人,耕地面积678亩,人均只有1.1亩耕地。由于交通不便、自然资源贫乏等原因,该村当时年人均纯收入只有214元。过去这里流传着一句顺口溜,是对这个地方的真实写照:“山大石头多,出门就爬坡,吃粮靠救济,油盐靠鸡窝。”市民政局扶贫工作队从1990年就进驻宋家垭村,先后为村民修蓄水池,建粮食加工厂,盖小学教室,架电线,修路,送化肥、种子和薄膜。我们第三批工作队进村后,除了解决村民吃水难、用电难这两个老大难问题外,侧重点是解决他们买化肥难的问题,帮助农民发展生产,增强造血功能。
那年五月的一天,市民政局找驻军(襄樊军分区、襄樊预备役师、七里河干休所三家部队单位)求援,共借了三辆军用卡车,为宋家垭村送化肥。下午两点,我们在清河口化工厂装车完毕,然后浩浩荡荡向目的地出发。
车队是这样排列的:纪检组长李启发坐在第一辆车上,政工科长郭玉生坐第二辆车,我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前面两辆军车都是新“东风140”,我押的这辆是老“解放10B”。大约到尹集路段时,前面两辆军车把我们甩得老远,我们连他们的灰都吃不到。我坐的这辆车不光车况差,“司机”的技术也实在不敢恭维。看他在公路上处理情况那几下子,我真有点提心吊胆,我恨不得让他把方向盘交到我的手里。闲聊中,我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是预备役师请的一个地方汽车修理工,开车是刚学会的。他说,今天新车都被派出去了,管车的助理员只好临时派他开这辆停在修理车间的旧汽车出差。得知此情后,我顿时产生这一路肯定凶多吉少的预感。
果然不出所料,车子即将行至尹集镇,突然在一个上坡处熄火了。那个修理工忙活了好一阵子,也没弄出个名堂,车子还是发动不着。无巧不成书,那天我坐这辆车真是天意。十年前我在部队是汽车兵,我对这种车常见的毛病了如指掌,基本能做到“手到病除”。我对修理工自信地说:“让我来试试看!”
我按程序把油路、电路统统地检查了一遍,都没问题,但照样打不着火。这可是“老师傅遇到了新问题。”我不气馁,心想,电路是绝对没问题,应该对油路再仔细检查检查。当我卸下空气滤清器,打开浮子室,发现油平面正常。由于观察油平面时鼻子离浮子室很近,无意间闻到浮子室里的“汽油”没有汽油那浓浓的香味。为了证实我的判断真确,我又用手蘸了一点浮子室里的“汽油”放在嘴里尝一尝,不由得惊叫了一声:“是水!”故障终于找到了。我把浮室里的水排空,又把汽油箱底部沉淀的水抽掉,然后把汽油直接倒入浮子室,这时,我一拧打火开关,脚踩启动机,轰的一声汽车发动了!
修好车,我们继续前进。坐在快速奔跑的车上,看见公路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向后移动。我欣赏着南漳的山水风景,吸收着田野清新的空气,心里别提有多惬意啦。可好景不长,当车行至南漳县西殷庄办事处一个山梁子时,车子又熄火了。这下,我不得不又当起了修理工。毛病很快检查出来:不仅汽油泵不泵油,而且汽油管接头多处漏气。这两个故障我在部队汽车连开车时都遇到过,有应急的办法。我把汽油泵卸下来,发现是汽油泵动力臂与凸轮间隙过大,于是我在汽油泵动力臂上缠上几圈细铁丝,然后装上,这下能泵油了。由于没有专用工具,汽油管几处漏气的问题,我尝试用肥皂堵的土办法也未能奏效。这时我想只有一个临时解决的办法,就是到村里文书刘高峰家借一截与汽油管等直径的长塑料管,直接把汽油泵与化油器连接起来。
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又累又饿又脏的我与修理工商量决定:等天亮后我打班车到村里拿塑料管,今晚我们俩暂时挤到驾驶室里过一夜。
虽是五月天,但晚上山里寒气很重,没有棉被盖是不行的。我孤身一人往回走了几公里,来到了殷庄办事处。我向值班的干部自我介绍了一番,他们就借给了我一床棉被。我又在商店里买了一包饼干和两瓶水。等我俩吃完干粮喝罢凉水,已是晚上12点多了。我们两个大男人挤在一个狭窄的“老解放”驾驶室里,在座椅上各睡一头,我的腿翘到方向盘上,他的腿翘到座椅靠背上,根本无法把腿伸直。就这样一个固定的睡觉姿势,谁都无法翻身,难受极了。我一直难以入睡。
大约到了凌晨三点多,我感到这样睡觉实在难受。我想,与其两人挤在驾驶室里谁都睡不好,不如我先起来步行到村里。我对修理工说:“伙计!你好好睡,我去村里拿油管!”
我哪来的那么大胆子,竟敢独自一个人在大山里走夜路?这也要归功于部队的锻炼。当兵时,一个弹药库岗哨四周全是老百姓的坟地,我在这个岗哨站了三年多夜哨。那天没有月亮,整个大地笼罩在夜幕中。在山路上,我只能凭着极其微弱的一点光行走,一点都不害怕,倒是一路经过村庄的时候不时有家犬在冲我狂吠,叫人不得不防。我顺手从路边的柴垛里抽出一根粗柴火棒,扛在肩上,权当打狗棍。还好,一路遇到的狗,听见我的脚步声,在门口“旺旺”大叫的多,近我身咬我的一个都没有!当走到一架空旷的山梁子上时,听见山里不知什么动物发出一种时断时续奇怪的叫声。走在没有人家的山顶上,我开始一边走路一边唱歌,放松心情,消除疲劳。什么《打靶归来》《团结就是力量》《说打就打》《小白杨》等军旅歌曲,凡是会唱的都唱。有的歌忘了词,就哼哼调。那境界,不比《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逊色。肚子里装的歌都唱完了,天也渐渐亮了。那天是阴天,我站在高高的山顶上却没看到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的壮丽景观。
大约早晨五点多钟,我走到了扶贫点宋家垭村。我直奔村文书刘高峰家拿塑料管。也许您要问我:“你怎么知道他家有塑料管?”这跟我平时喜欢走村串户、访贫问苦是分不开的。我们宋家垭村缺水,吃水靠雨水。许多住在山上的村民都在山坡利用自然地形修建了一些蓄水池,再用塑料管把蓄水池的水引流到自家的水缸里。刘高峰家就有这样一套蓄水、引水“设备”,他家的塑料管与解放10B汽车的汽油管粗细正合适。
拿到水管,我和刘高峰一人骑一辆自行车,向汽车抛锚的地方快速地跑去。从南漳县城往薛坪镇宋家垭村方向走是越走海拔越高,往回走则相反,下坡多。自行车一路滑行,不到一个小时的工夫,我们就看到抛锚的汽车在山梁子边一个巨大的石崖下静静的停着。有了修车的材料,我三下五除二就把车给修好了。我高兴地对修理工说:“你歇着,我来开!”
开着熟悉的解放牌军车,行驶在曲折的山路上,我又找回了当汽车兵时的感觉。拉化肥的军车一开进村委会门前的停车场,我看到早已有好多村民兴奋地在那里等着我们了。
我舒心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化肥终于送到啦!
(作者王夕平系湖北省襄樊市军休四所副所长,复聪路19号,44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