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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纺车

作者：王夕平发布时间：2009年10月29日阅读数：1160 查看评论

一辆纺车
王夕平
我于1963年最后一天在襄樊出生。在我能记事时，听奶奶说襄樊市老樊城过去有个顺口溜：“迎旭门，褙铺衬，当铺后头纺麻绳。”这个顺口溜好像也是一个童谣，连老樊城各条街道上的小朋友都知道。因为无论我走到襄樊哪条街道，只要我一介绍我是马道口当铺街的，大人小孩都会朗朗有声地唱出那段顺口溜。
顺口溜也好，童谣也罢，它们都是对襄樊历史的一个真实写照。
记得小时候，我家也有一辆纺麻绳的纺车。在我的印象中，一年四季，不论春夏秋冬，我的奶奶、姐姐和两个哥哥交替在这辆纺车上忙碌着，我已听惯了纺车发出的那叽叽哒哒的响声。在我的眼里，那细长的麻绳，纺进去他们多少时间和艰辛。
每年秋天，我奶奶就要到位于马道口当铺街的襄阳县生活资料公司买麻。麻买回来后，堆放在房屋里。纺麻之前，先取一点麻放在水里泡，等麻泡软了就可以开始纺麻绳了。纺麻绳主要有三道工序：纺麻、轕麻和桄麻。纺麻时将泡好的麻用手劈开，然后两脚交替踩纺车的踏板，转动皮带飞轮，通过皮带的传动，使“绕线框”顺时针旋转。借着“绕线框”旋转产生的扭力，两只手在纺车嘴子口先把前面的麻绳劈开，然后把后一根麻纤维放在前面麻绳的分叉处快速捻在一起，形成一根单股的麻绳，又随着“绕线框”的旋转缠绕到纺车中轴上的麻绳轱辘上，直到将轱辘缠满。轕麻比较简单，就是将两根纺好的单股麻绳合并在一起，利用“绕线框”的旋转产生的扭力将两股麻绳拧成一股绳。桄麻是最后一道工序，方法是先在墙壁上间隔约两米钉两根钢筋棍，然后用湿抹布包裹着轕好的麻绳，用力拉直缠绕在两根钢筋棍上。待到麻绳晾干，卸下钢筋棍，取下麻绳，整个产品才算完工。
说起纺麻绳的工序简单得很，但坚持天天去完成这几道工序，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十冬腊月，天寒地冻，家里房子四处漏风，也没有取暖设备，手都冻僵了，我家的纺车还得转动。轕麻完了依然要在外面桄麻。奶奶、姐姐和哥哥，他们手里桄麻用的湿抹布都冻硬了，刚刚桄上的湿麻绳很快结了冰。几天下来，他们的手都冻得裂开了口子，不时往外流血。我从没见他们叫苦，只是简单地用胶布把伤口缠一缠、包一包，依然坚持纺麻。
三伏天，气温高达摄氏39度，人一动不动就冒汗，我家的纺车照样转动。学校放暑假，姐姐和哥哥成了生产主力军。他们轮换着上车纺麻绳。家里没有电风扇，姐姐、哥哥颈脖上搭条湿毛巾，边擦汗边纺麻。晚上，饥饿的夜蚊子特别疯狂，围着人飞来飞去，发出“翁翁”的声音，趁人不注意，叮在腿上就吸血，直到吸饱肚子。一晚上，他们的腿上被夜蚊子叮得到处是红红的疙瘩，奇痒难忍。奶奶只好点上一盘蚊香，或用布条蘸上敌敌畏悬挂起来，驱赶蚊子。
平时放学回家，姐姐、哥哥顾不上做作业，抢着把奶奶从纺车上替换下来。那时街道上规定，每家只能点一盏电灯，灯泡只能是15瓦的。每天晚上，他们就是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纺麻绳，然后再做作业。有时停电，他们就点上煤油灯和蜡烛，照样纺麻绳，直到深夜。每天早晨，我们姐弟四人还未起床，奶奶已坐在纺车上又开始忙碌了。
那时我们全家为什么这么辛苦地纺麻绳？原因很简单：为了生活，为了吃饭。
上世纪七十年代底以前，我们家境是贫穷的。在我记事的时候，我家已搬到樊城马道口当铺街住了。父亲王立安已调到丹渠工程指挥部工作，我的母亲阎双云带着我和我的一个姐姐、两个哥哥跟祖父、姑祖母（我们叫“奶奶”）一块生活。我们一家八口人住在两间布瓦房里，父母两人的工资是我们一家的主要生活来源，生活过得十分艰苦，经常吃不饱，穿不暖。为了补贴家用，我奶奶她带领我的姐姐、哥哥自力更生，捡起当铺后头的传统生产项目——纺麻绳。每年纺麻绳多少还能挣一点钱。这样一来，我们全家基本上没有闹饥荒，姐弟四人没有一人辍学，都读完了高中。
1978年以后，我奶奶已七十多岁，姐姐、大哥先后参加了工作，三哥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北京工作，我高中毕业后当了兵。在我们姐弟四人的多次劝说下，奶奶才恋恋不舍地把纺车卖了。晚年，她老人家与我们父母同住，我们姐弟四人经常看望她，直到1998年去世，享年92岁。
如今，我们姐弟四人，都有了工作，各自在北京和襄樊购买了宽敞的住房，生活都有保障。我们的四个孩子全部上了大学，有两个已毕业参加了工作。抚今追昔，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我们家的生活好比那芝麻开花——节节高，这都是党的改革开放好政策给我们带来的福气。
（注解：褙铺衬一词，在襄樊是指用裁缝做衣服从布料子上剪下来的碎布和从破旧衣服、床单等纺织品上撕下来的布作材料，再用面糨糊把它们一层一层地拼粘、袼褙起来，晒干后交给鞋铺当制作布鞋的材料。褙铺衬，又叫“褙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