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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探访)
文学是生命中的闪电
———访作家张炜
作者待查
张炜,1956年生于山东龙口,现为山东省作家协会主席,代表作有《古船》、《秋天的愤怒》、《九月寓言》、《柏慧》、《外省书》等,出版有《张炜文库》十卷。
记者:您是一个自觉和时尚保持距离的作家。这种距离,不可避免地会使您失去不少读者。您是否想过做出某些妥协,调整自己的创作路数或改变自己的语言风格,以占有(不是迎合)更多的读者? 张炜:我应该拥有一份自己的精神生活,这份生活正因为是不同于他人的,才能保证我起码的写作活动。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才会觉得有一个“遥远的我”在注视自己,而自己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其满意。那个“我”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是一个翱翔于云端的理想化精灵。 我不会为了时尚而写作,更不会为了商业利润而写作。 记者:您表述过自己目前的生存状态是:读古典,下农村。下农村表明您对底层百姓的关注,这自然是难能可贵的;读古典与读西方相比,则可能招致保守之讥。这是否意味着您对传统文化的完全认同?您开出的民族现代化的方子是怎样的? 张炜:现在勤奋地学外语读洋书,当然好。不过对于学问和学习也不能很概念化地去理解,似乎只要是大“学者”就必然是口中夹杂洋文的人。其实许多人也正是被这种“夹杂”所害,做学问花花哨哨不求甚解。说到底求知做学问都是很朴实的事,那要舍得花时间,有点追本溯源的功夫。 比起洋文来,这几茬人最缺少的可能还是中国古典的滋养。那些一开口就是外国如何如何的人,大多都没有什么根底,说到底不过是“皮毛先生”。让自己的学问四通八达的理想是对的,学外国也是对的,但有人一说到传统文化就要批判,就要皱眉头,同样也是一种很可笑的姿态。 其实说白了,中国人向往的社会,追求的幸福境界不过是“知书达理、安居乐业”。“知书”的“书”仍然还是“四书五经”;“达理”的“理”仍然还是“传统伦理”。这其中的糟粕是要批判,但它的主要部分无疑还是一个民族的瑰宝。说到社会进步,我们不能满足于一些粗陋荒谬的统计方法,不能不问自然环境破坏到什么程度、不问国民的综合素质,更不能不问人的基本生存质量。这样是很危险的。 简单而又匆忙地学欧美是不行的。翻开一些得到大力推行的书,里面竟然充满了性和暴力。现在谈论这些,已不是保守与否的问题,而是能否生存下去的问题。 记者:不少作家感觉自己身上背负的儒家文化非常沉重,就是那种既爱又恨又无法摆脱的感受。不知您对故乡、对故乡的文化和精神是何体会? 张炜:我对出生地的文化充满景仰。我特别敬重儒家文化。今天的山东是由古代的齐国和鲁国组成的,而齐和鲁在文化上是不一样的。鲁是庄周的出生地,更是儒家文化的发祥地,是孔子孟子的故乡。齐是东部沿海一带,腹地是胶东。齐地古代一直盛行探险求仙的方士之风,是道家文化的摇篮。齐与鲁,二者文化的互补,在今天是非常重要的。可惜一谈到山东,一谈到中国传统,人们就忘记了鲁国的庄周,也忘记了还有个齐国,有个非同凡响的齐文化。当年的齐国比起其他地区不知要发达多少倍,花样也多得不得了,在当时,其他地方的人去一次齐国,就好比今天欠发达地区的人去了一次曼哈顿。这不是我说的,这是一位海外学者的一句妙比。 齐文化的超然和曼妙浪漫、冒险开放,与鲁文化的入世和严谨坚实、庄重深邃,可以说是相映成趣,互为弥补。所以出生在山东(齐鲁)的人是一种幸运,因为齐鲁文化一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 记者:仍然说故乡。爱也好、恨也好,很多作家是由描写自己的故乡而出名的。如沈从文之于湘西,贾平凹之于商州,陈忠实之于白鹿原,莫言之于高密东北乡,您之于胶东。故乡的这种资源虽然是个富矿,但会不会越开掘越薄?作为当年“寻根派”的代表作家之一,您找到自己的根了吗? 张炜:我的文化之根就在齐鲁大地。我说过,这是我精神上的生存保证。我相信儒家文化流动在我的血液中。但我出生在海边,常常面对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是海雾缭绕中的岛屿,极目远眺也分不出天色与水色。这种环境会让我有许多幻想。 我想,齐文化是一种飞翔的文化,浪漫的文化,幻想的文化。儒家文化会让我理性地审视自己,而齐文化将把我引向很远。 记者:您在一篇文章中引法国先贤祠门楣上写了一排金字:“祖国感谢伟人。这里面安息的主要是作家和诗人,还有哲学家和科学家。”读来让人感动。中国曾经是一个诗的国度,当作家也曾经是很多青少年的梦。但这些年受一些因素的影响,使文学越来越边缘化。您提出要相信文学,说文学是生命中的闪电,是什么支撑着您的自信? 张炜:文学追求完美的理想,还有她的浪漫与想象,她与生命的创造本质不可分离的关系,从过去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文学遍布在所有生命之中,严格讲她并不是一种专业和职业。所以说文学从来不会边缘化,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被边缘化的只能是那些试图以文学为职业来谋生、来以此求得商业利益的人。 文学的神圣地位不是某些时代和某些人强加给她的,而由于她是精神和生命最好、最直接的诠释形式,蕴蓄着不可替代的深邃性和完整性,由此决定了文学的使命和价值。不仅文学不会边缘化,所有的艺术,只要是真正的艺术,都不会被边缘化。但从另一方面来讲,那些总想变卖艺术的人,无论一个时期卖得怎样红火,也总有一天会被边缘化,因为任何商品在市场上都是有起有落的,都不能保证永远是通行达市的。 是的,如果做个比喻,文学可以比作生命的闪电。就像大自然必然要孕育出闪电一样,生命也必然要孕育出文学,这都是自然而然的现象。如果我们讨论起自然现象,有人说现在“闪电”边缘化了,这不是很奇怪很费解吗? 记者:说到阅读,老实说,读您的作品是很沉重的,有评论家说是灵魂的拷问。这一方面是因为生活本身就是沉重的,另一方面,可能与您所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响有关。除陀氏之外,还有哪些作家对您影响较大? 张炜:这些年来,由于我写的一些较有影响的作品读来是沉重的,所以读者大致有这样的印象。鲁迅对我影响很大,陀氏当然也是。托尔斯泰和雨果,都是我百读不厌的作家。现代主义作家只要是译过来的,我都很少忽略。但是现在由于出版界有了更多的商业要求,译过来的文字垃圾可真不少。 高超和深刻的艺术需要时间去理解。要知道接受那样的书是有条件的啊!我读得最多的仍然是中外古典。那些曾经深刻感动了我的书,我会回头一再地读它,在二十年里,甚至是更长的时间内反复地阅读。 记者:读您的作品,还有一个感觉,就是人物的理性一直压抑着感情,很少看到有激情迸发的时刻。理性过重,会不会影响作品的张力? 张炜:我在写评论、在谈论问题时是要尽可能理性的。但我的虚构作品却要写到沉迷的状态。要忘我,要被神秘的感受所牵引。如果我的人物被理性所压抑或缠绕,那也要走入理性的沉迷,即走入人物个人的理性深思之中,这同样是一种诗性,是一种浪漫气质。当然,我的写作理想是一回事,实际上所能达到的境界又是另一回事。 记者:在农民和知识分子题材的作品中,我个人认为您在前者的成就要大于后者,这不是熟悉不熟悉的问题,而是感情的问题,是生活的问题。您是否这样看?您认为自己的作品在哪些方面还需要突破? 张炜:写作中,感情比熟悉不熟悉的问题更重要,这是一句至论,我深深赞同。是的,长久的乡村生活,特别是林野海边的生活培植了我,让我不能忘却,情感上总是难以偏离和超脱。 我想我创作上的全部希望,就在于自己能否忠实于自己的感情,始终如一地写下去,把它们写出来。目前对许多作家所存在的陷阱,对我也是一样:被时髦所诱惑,放弃责任感,放弃对理想的追求,糟蹋自己本来就不多的写作资源。只有走出陷阱,才能有所突破。
《人民日报》 (2004年05月13日 第十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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