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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丹顶鹤的电话,是在3月的一个下午。那天,天空中一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气显得乍暖还寒。大约四点多钟的样子,桌子上的电话响了,我拿起话筒,里面传出一个女孩虚弱的声音:“喂,你们是‘心灵倾诉’吗?我有事要跟你们说,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一下,我家住在樊城……明天?明天不行,我跟你说,我男朋友不要我了,我今天早上刚喝了药……”女孩开始在电话里抽泣起来……
半个小时后,我赶到了樊城。在人民广场对面一家茶楼的楼梯口,我见到了打电话的女孩。女孩穿着暗红色的毛衣,蓝色紧身牛仔裤,正无助地站在那里,摇晃的身形看起来有些飘忽……打过招呼之后,我们在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她先是打了一个寒颤,然后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歪着头上下左右把我打量了一番,在确信我可以让她放心时,她点了点头,身体无力地靠在桌面上,慢慢开始了讲述。
父母太宠我了
你能来采访我,我真的很高兴。外面下那么大的雨,看把你的衣服都淋湿了。知道吗?你是第一个采访我的人,所以我要谢谢你。先告诉你我的名字吧,我叫丹顶鹤,这名字好听吗,是不是有点个性?这当然不是我的真名,是假的,我可不会随便把自己的姓名告诉别人,记者也不行。算了,不说名字了,还是说说我的事儿吧。
我在15岁以前一直都很正常,父母对我特别好,我是他们的掌上明珠,要什么给什么,我说要衣服,妈妈就给我买服;我说要鞋子,妈妈就给我买鞋子;我说要吃肉,爸爸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到菜场去买回来最好的排骨……这些生活上的东西他们都能给,但是,男朋友他们给不了。
你问我是不是独生子女?废话,见过我的人都这样问我,你也这样问我,八十年代出生的人,你说是不是独生子女?
15岁那年,我上初四,当时我们班里有个男孩,长得很阳光,成绩也好,我喜欢上了他,就拼命追他,还给他送过花,却怎么也追不上。有一天,在放学的路上,一个高年级的学生说知道他在哪儿,要带我去找他,我信了,就跟着他走。没想到,那人把我带到一间没人的屋子里强奸了。
一年后,我考上了卫校,还是班上的课代表。一天中午,我给上解剖课的老师送作业,他非礼我,让我走到他的跟前,从上到下摸我,那时候是夏天,我衣服穿得少,老师的十个手指头在我身上不停地摸索着,就像有十条蛇在我身上不停地爬……我想喊,可当时人都下班了,整个办公大楼都是空的,喊又有什么用?
过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说,你能拿出什么证据?拿不出证据来,他是老师,你是学生,以后你还在这儿上不上课?事情闹大了对你有啥好处?
这件事发生后,学校开始流言蜚语不断,卫校我是呆不下去了,一年后,我转到了铁路技校。我那个班的班主任对我最好的朋友说:这个人有神经病,你以后要离她远点儿……从那以后,我最好的朋友不理我了,同学们也都躲着我……
后来我就出社会了,到了社会上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他们太宠我了,我的父母太宠我了,我现在都21岁了,还不会骑车子,洗衣服、洗澡都是妈妈帮我。我想,我妈死了我可怎么办?我得早点找个男人作依靠。
这个男人太可恨了
我喜欢谈恋爱,可是,谈一个失败一个,谈一个失败一个……
这些年,我也在不停地找工作,做过超市营业员、酒店服务员、招待所服务员,就是不愿做商人,有本书上说,商人就是伤害别人的人。
在家没事儿的时候,我喜欢听收音机,像襄广文艺台的“联通情缘”,这是夏琰主持的,夏琰你认识吗?还有田甜主持的“风中奇缘”,这都是交友节目。2001年,我通过交友热线认识了一个二汽的男孩,他叫军,他因为寂寞,我也因为寂寞。他在电台留的是他同事的电话,我打了三遍,后来他把他的电话告诉我了,我们就经常在电话里聊天。
那一年的情人节,我和军在车站见面了。那是下午,我带他到山上去,向他讲了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军对我挺同情的。过了几天,我去二汽他的宿舍找他,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我们就干了那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后来他租房子搬了出来,我们有了更多的时间在一起,前后算起来,我们在一起同居有一年半。19岁的时候,我怀上了军的孩子,20岁又怀过林的孩子。
我把怀孕的事告诉军,他怎么也不承认,说我太随便了,怎么知道是不是他的?这个男人太可恨了,我为他打了孩子,他就不要我了,他对我慢慢厌恶了。他要分手,我就天天去找他,他很坏,骂我神经病,不正常,不愿见我……
我开始游戏人生。给电台打电话交友,和异性谈心,然后与他们约会,约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见他们……只有林是个例外,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几个月,话费都是林出的,他说我的心理不太正常,他想把我变正常。
2002年6月15日,下午两点半,我和林在我们家附近的路口见的面。见面之后,他只顾给自己找座位,挺单纯的样子,他说他喜欢一个叫云的女孩,让我帮他追。我想让他有个女朋友,没想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林对我真的很好。当时我和军还没有完全了断,为了讨好军,我想把自己打扮漂亮一点再去找他,可我没钱,林听说后给了我300元钱,还是找朋友借的。你知道吗?他爸死了,妈跑了,他每个月靠领低保过日子,他有胃病,痛的时候连腰都直不起来,就那样他也舍不得去看,忍着胃疼帮我做头发……
他真的爱过我的
林的声音很好听,有一次唱歌还得了第一名。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带我去过许多地方,有时是放风筝,有时是吃牛排,有时是见电台主持人……单独在一起时,他会抱着我撒娇;每一次疯狂之后,我们都会说一些自己的悄悄话:
我说:宝宝累吗?他说:宝宝累。
我说:宝宝乖吗?他说:宝宝乖。
我说:宝宝困吗?他说:宝宝不困。
我说:宝宝苦吗?他说:宝宝不苦。
我说:宝宝有爸爸吗?他说:宝宝没有爸爸。
我说:宝宝有妈妈吗?他说:宝宝有妈妈。
我说:宝宝爱我吗?他说:宝宝爱。
我说:宝宝要我吗?他说:宝宝要。
我和他什么都做了,有时还给他洗澡、按摩。他带我去过他们老家,但他的亲戚都不喜欢我。他想拯救我,想让我溶入这个社会,他想拯救我的……有一次看我自残,林给我跪下,还哭了,他说:鹤儿,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这是一个男人第一次为我而哭。
其实我特想结婚,想有个自己的家。可我的父母不同意,妈妈说他家徒四壁,没有钱,又不识字,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他们反对,我都和他结婚了。
我和林开始有了矛盾。爱我的时候,他叫我宝贝;不爱我的时候,叫我疯子、神经病。他的朋友太多了,经常有人去找他,我不能忍受他和朋友在一起,见有人来就和他闹,拆他的台,有一次我把菜刀都提起来了,把他吓得不得了。因为我知道他迟早不会要我,就珍惜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后来他真的说不要我了,我喝了药,喝完就给他打电话……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鼻子里插着氧气,林边哭边说:鹤儿,我要你,我要你……
可是,几天前他还是走了。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回了家,他说:鹤儿,别哭,以后你要好好地生活下去,我爱过你的。
他是真的爱过我的,一直都想管我,直到最后他觉得管不住我的时候,他才走了。假如我对他的朋友们好,假如我不去打掉他的孩子,我们早就结婚了。我为啥不要孩子?我连自己都养不起,拿什么养孩子?如果生了,也是私生子,将来他在这个社会上怎么生存?
他的手机、小灵通已经停了,海角天涯再也找不到他。他一个字也不识,你说他能去哪儿?他喜欢抱我,以前常对我说:抱抱,抱抱,可他现在再也不抱我了。
你说男人都这么坏吗
我妈的病一天不如一天了。我怕我妈妈死,所以我想找个男人。我妈患有脑萎缩、脑血管病、心脏病……每天都要吃好多药,我又不愿上班,家里全靠爸爸每月800块钱的工资。多少年了,爸爸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妈妈也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可我恨我的父母,他们只懂养育我,不懂教育我,干吗把我生出来,生出来就要上班,就要谈恋爱。我很不喜欢上班,单位里有很多不好的东西,比如结党营私,什么事儿有关系就好办,可是我没有关系。
我也觉得自己心理扭曲,去安定医院,医生给我开了80块钱的药,吃了一点儿作用也没有。你说这个社会怎么这么黑暗?我在上技校的时候,老师骂我神经病,你说说,连老师都不可信,还有谁可信?我谁也不信,只信陌生人。因为你是记者,所以我才相信你。
我为什么不带手机?因为我怕抢。你知道这个社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犯罪吗?因为什么都要钱,连上厕所都要钱。
其实我有时候很善良,愿意帮助别人。
我已经不想和林在一起了,只想和他做一般的朋友。我之所以让你把我的故事写出来,是想告诉别人,在谈朋友的时候,不要轻易与男人同居,因为时间一长他就腻了,烦了,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街上那么多女人,他为什么非要你呀?我恨我自己,不该和男人同居。女孩子在恋爱时不应该那么快陷进去,真的不应该。
应该对青少年进行健康的心理教育,还有性教育……
这就是我的故事,你会不会写呀?你要是写的话,题目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你看这个题目还行吗?
你说男人都这么坏吗?我至今都忘不了15岁被强奸的事。
丹顶鹤断断续续地讲完了她的遭遇,在讲述的过程中,她一会儿欢天喜地,一会儿悲痛欲绝,一会儿手舞足蹈,一会儿又静若止水……她的那双眼睛如梦似幻,偶尔闪过一道亮光,但更多时候散发出的是迷茫、空洞、绝望的气息。
一朵鲜花还没有来得及开放,就在暴风骤雨的摧残下凋零了……
灾难已经降临,悲剧不可挽回。如果说灾难的降临属于外界因素,那么悲剧的产生则有着家庭、学校、社会三方面的共同原因。在社会环境短期内得不到改善的情况下,父母对孩子的教育就显得尤为重要。
希望类似的悲剧不再重演,也祝愿丹顶鹤有一个美好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