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命 的 代 价
--雾里看花说南非
到南非一趟,非但没把它瞧明白,反把自己给瞧迷糊了。这个非洲大陆最南端的国家,其交糅杂陈的多味体一时让我尝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譬如,这个黑白相间的国度为什么称为“彩虹之国”?欧洲风貌和品格怎么老出现在面前?它到底是穷还是富?
乍一看,这都是些“傻瓜”问题,然而,值得玩味的不在答案本身,而在答案背后。
史界有一种观点,在南非这块土地上,人类已存在了350万年。远古时期的土著桑人、科伊人和南迁的班图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300多年前,以荷兰人为众的欧洲移民来到南非,用刀和枪书写了一部血和泪的南非近代史。直到20世纪90年代,神话般的人物曼德拉横空出世,黑色皮肤不妨碍他改写历史。自公元1994年起,南非的政权由黑人掌控,曼德拉任第一任黑人总统。功高天下,名垂青史,堪比印度圣雄甘地。不过,历史不可断裂,现实是历史的延续。不难设想,当年荷兰人、英国人的轮船和四轮车上,装载的不全是枪炮和子弹,先进的工农业技艺与先进的管理理念随着四轮车的辙印播撒进黑土地。于是,在压迫反压迫、对抗反对抗的博弈中,白人、黑人、有色人,还有亚洲人,共同把南非建成了今天的“彩虹国家”。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由于资讯的错位,说起非洲,我们脑海里大都蹦出沙漠、草棚、贫瘠、蛮荒的景象。似乎那里是人类的化石、社会的旮旯、文明的盲点。贫穷落后成了那里的代名词。其实南非非也!南非的草原比欧洲许多国家的草原都大,南非的草坪和欧洲任何大国的草坪一样绿,南非哥特式、罗马式、巴洛克式以及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比比皆是。硬件煌煌,软件亦然。南非的社会精神、城市管理、主流礼仪等,足称“山寨”欧洲版。当然,南非黑人部落、种族习俗和地方文化,在很大程度上也被保留下来。神奇之处在于他们近乎于刀耕火种的生产力竞与人类先进的科技成果结合得如此和谐!
2009年,南非的人均GDP达到5824 美元,与澳大利亚处同等水平。但是,发展极不平衡,城乡、黑白二元特征明显,三分之二的国民收入掌握在20%的富人手里,特别是在少数白人手里, 22%的黑人生活仍处在贫困线以下。严重的两极分化凸现出社会的毒瘤与畸形。一方面,经济已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另一方面,犯罪率和艾滋病雄居世界第一。万幸的是这两者我们都没碰上,碰我们眼球的是,基本设施几乎全部完成,交通、能源、通讯、金融的发达程度在非洲首屈一指。机场、码头、铁路、高速公路、乡间公路遍布城乡和海岸;电力、水利、通讯的丰厚与便捷,丝毫不输于西方。就连生活在社会底层的黑人百姓,大自然赋予了他们豪爽、乐观的秉性,自我幸福指数不低,在肥沃的土地上,在温暖的气候条件下,他们喝下一碗玉米糊糊,出门就扭屁股歌舞。君不见,他们的罢工、游行都是载歌载舞进行的,仿佛不是游行,而是巡游。
阳光与雨雪齐飞,原始共现代一色。南非仿佛是矛和盾组成的“矛盾体”。面对它,我们两眼迷蒙,思维有些错乱。却料日后的两件事又在我们混沌的思维中增添了难得糊涂的成分。
4月23日傍晚,我们准备从约翰内斯堡飞往海滨城市开普敦,班机7点10分起飞。五点晚餐时,有人开玩笑说,大家少吃点儿,又在下雨,别误了飞机。导游说,到机场只有四十分钟路程,我们提前一个半小时开车,不会有问题。
导游是我国大陆去的重庆妹子,身材娇小,面容姣美,清秀的眉眼掩饰不住泼辣干练的性格。为了双保险,她告诉荷兰后裔司机,不要走高速公路,操小道。沿途看到高速公路上缓缓爬行的车辆,她不无骄傲地说,看,我的决定英明吧!我们使劲夸她,她一忘形,自报奋勇说,干脆我给大家唱个四川情歌吧!口一张,“八月桂花香,九月菊花黄,一对花蝴蝶,两只花鸳鸯”的绵绵歌声在异国他乡的夜空飘荡……
候机大楼出现在前方,导游妹子打住歌声,说,离机场不到四公里了,咱们上高速!荷兰后裔司机把方向盘一打,中巴车驶上了高速公路。
非洲的雨,急速而凌厉,力道很大的雨点子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我们的中巴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两三公里,一个急刹停住了。透过蒙蒙雨帘,看见几十辆汽车垂头丧气地停在我们车前。
导游妹子跳下车,跑到前面打探,一袋烟工夫回来说,出车祸了,还死了几个人。我们啧啧嘴,说咋办?她说等等,警察正往这儿赶。
一辆又一辆警车拉着警笛驶向出事现场,我们的车卡在成百上千辆汽车堆里,进也不得,退也不得。眨眼十分钟过去,我率先沉不住气,提议道,干脆步走过去吧。头儿说,这么大的雨,那么多的行李,怎么走?导游再次跳下车,向警察跑去。一会儿浑身湿漉漉回来说,不行啊,警察说这路至少还要封两个小时。我们一听傻了眼,不约而同看表,离飞机起飞不到半个钟头了。头儿望望天,雨小了,说,走。
我们拖着大箱,背着小包,急惶惶向候机大楼走去。
前行二十米,看到车祸现场,五六辆大小汽车撞在一起,其中两辆已成破铜烂铁。地面上横躺三两尸体,旁边伤者挂着吊针,我们投去哀悼与同情的目光。与此同时我发现高速公路很宽,有六车道,车祸现场占去两道,其他车道完好无损,完全可以行车。遗憾的是整个公路被封死,几千辆汽车堵在警戒线后,刺眼的车灯亮着,像车上人如锥的目光。是啊,车中大部分人都是赶飞机的呀!要在我们国内,六条车道,封上三条,车祸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车辆照常通行。退一万步说,至少留出一条道,让赶飞机的人先过呀!可人家南非警察不,好像压根不知道这儿是机场,只埋头处理车祸。至于有人乘不乘飞机,不关他们的事。一辆车都不准过,一根筋别到底,一条道走到黑。
我们边走边胡思乱想,磕磕碰碰进了候机大厅,一问,飞机早飞走了,二百座的飞机只坐了十五个人。
天啊,这该怎么办?看看周围,全是误机的人,候机大厅一下像煮沸了的开水,呼啦啦泼向办票柜台。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机票仍有效,可以乘下趟航班,但有空位才行。导游妹子一急,哭了起来,梨花带雨模样令人疼爱,误了飞机的我们反倒安慰起她来。
从晚上7点多等到10点半,几个班机都没有座位,无奈之下,导游安排我们就近住下,翌日大早再来乘机。
次日早上五点,我们赶到机场,还是没座位。一直等到上午10点半,人群开始骚动,不时传出叫骂声。一个主管模样的黑女人走来,说,调了一架大飞机,下午一点把几百名乘客全部送走。
我们松了口气,到二楼快餐厅请满脸愁容的导游吃了饭,她双眼含泪把我们送到安检口。
飞机起飞了,我们仍忿然不平。奶奶的,南非警察咋搞的?个个都是猩猩脑子!?处理车祸固然重要,人的生命更是宝贵,但就没有比不让所有车辆通行更好的办法了吗?那么宽的道路,留出一条有什么不行呢?成百上千的乘客误了飞机就不算事吗?如果计算损失的话,哪个更多、更重?更何况,赶飞机的人群中有工人、商人、公务员、军人,甚至还有外交人员和国际友人,误了他们的飞机国家不管吗?引起外交争端怎么办?诸此种种,我们捋不出个头绪,苦笑之余,不知该诅咒他们的一根筋思维,还是赞扬他们的法治精神?
第二件事和误机的味道不一样:
4月25日,我们的车行至开普敦市中心,导游指着一座高架桥的断面说,大家看,这座没完工的桥有个外号,叫“断命桥”。我们问怎么回事?导游讲了一段心酸的往事。
1999年,为缓解城市交通拥堵问题,开普敦市政府拟在市中心修一座高架立交桥,邀请了一位世界知名的南非设计师亲自设计。设计师不负众望,以优雅的造型、宏大的气势获得一致好评。施工随即开始,高高的桥墩划着弧线把桥面托向半空。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法院一纸传票令工程不得不嘎然停止。原来,高架桥附近的居民把市政府告上了法庭,说修桥会带来汽车噪音,侵犯了他们的合法权益,要求法院予以制止。
开普敦法院受理了此案,几番辩论下来,竟判决市政府败诉。理由是居民有不受噪音污染的权利,政府修桥之前并没征得民众同意,若修了高架立交桥,汽车从他们很近的地方过,确实会带来噪音和废气污染,从而侵犯了他们的合法权利,此桥不得继续修建。于是,工人撤走,高架立交桥成了半拉子工程,已经铺上预制板的半截桥面像一支射不出去的箭,尴尬地指向蓝天。市政府以诚挚的道歉向民众做了交待,享有盛名的设计师却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他隔三差五来到工程现场,徘徊在桥面,望着裸露的钢筋发呆。很快,严重的抑郁症缠上了他,令他痛苦不堪。三个月后的一天,他走上高架桥,站在断面处,朝自己脑门开了一枪。
设计师的自杀,使法院和民众唏嘘不已,桥附近的居民自发捐款,建议政府把未完工的这段桥修茸一新,变身为一堵半立半躺的纪念碑,借以纪念这位著名的设计师。
建高架桥---为民众办事---民众不买账---法院判决---工程停工---设计师自杀---民众纪念他---高架桥仍没建。
一串的“链式”反应,像是物理+化学的特异反应,刺激着我们的神经。我们实在太想弄明白,到底孰是孰非?谁对谁错?何胜何败?
去问那指向蓝天的断桥“箭头”吧……
2010.6.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