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口二路
马路市场
在我入住闸口二路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这条路上的“马路市场”便被政府强制搬迁了。这就象一个私生女被嫌弃她的父亲板着脸、从她母亲怀里死扯活拉出来送了人。
其实,我是挺舍不得的。虽然在这个城市高歌猛进的现代化进程中,它确实有些土气和不“和谐”——一个个木板钉成的安着两个橡皮轱辘的可以推着跑的活动摊位上,一摞摞大红大绿的化纤床单、一件件式样陈旧的机织毛衣、、一排排钉满亮片的尼龙衣衫、一双双散发着呛人臭味的塑料拖鞋,均沿着这条马路,从入口摆到出口。
好象光这还不足以显示所谓“市场”的丰富内涵,还有卖花卖草、卖狗卖猫、卖锅卖碗、卖治跌打损伤和老鼠药的。有一次我甚至看见一辆农用车停在马路边,车上堆满了金黄的桔子。“六毛钱一斤六毛钱一斤啊——,选完卖完啊——”三个中年男女守在车边,有气无力地吆喝着。金黄的桔子经过采摘,运输等程序,已经没有了挂在枝头的那种鲜活。发黑发暗的蒂,干瘪枯萎的身,所以沦落到被“贱卖”。这些货物根据市场的划分分别占据着不同的位置,比如衣服、床上用品在入口处,花草在某个小区门口,猫和狗们则在靠近出口的地方……几十个摊位商品不同,但摊主的表情却高度一致,那就是用目光牢牢粘住每一个靠近它的行人。
马路市场每周二、四的上午准时开放,宣布马路市场“今天开市”的是一家卖羊毛衫的摊位上传出的歌声。不到八点,陈旧的双卡收录机便开始播放着一些早年的歌曲,《北京的金山上》、《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江湖水浪打浪》、《新白娘子传奇》等,时尔喜气洋洋、时尔幽怨妩媚、时尔优美抒情,一下子搅活了整个市场。这些歌因为曾广泛传唱,所以成了它问世的那个时代的标签。听着歌,就象在时间的河流里逆向行驶,去找寻一段段盛满了想象、向往、憧憬的时代记忆——毛主席在天安门上向藏族同胞挥手致意;邓丽君在百乐门在台北为国民党官兵演出;江姐在洪湖边上闹革命;而在西湖断桥,人仙结缘,正上演一段浪漫的爱情……
能够诞生这种市场的地方自然不会是市中心,它只能是这个城市相对偏僻的地方、城乡结合的部位。确实如此。虽然这里离这个城市政治、文化中心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一条铁路的穿行而过,直接将它定性为“农村”。它就象这个城市的一截盲肠,远远地挂在城市庞大脏器的边缘。因为是边缘,四年前,我还没有到过这里。那时我住在市政府的家属院里,自感中心的尊贵和便利。那一年,朋友们一时兴起,邀约着要一起去寻访这个城市的一处历史人文景观——庞公祠——汉代庞统的祠堂,于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知道这里叫庞公乡,村民们多姓庞,应该是庞统的后代或族亲。庞姓的村民和非庞姓的村民一道,靠一年四季为城市种植、输送蔬菜为生,俗称“菜农”。三年前,我还在心疼我的朋友梅子上班太远。她打工的星火轴承厂就在这块地上。我思忖她从江南到江北,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日日顶风冒雨,披星戴月,日子过得是多么辛苦……我是在两年前,当这个城市的楼价象一头失去控制的野牛,红着眼睛拧着颈子一路狂奔之际,才第一次郑重其事地来打量它。我看见,五监狱的一间间车间被拆除,犯人们被迁到更远的乡下;大型挖掘机伸长脖子在工地上日夜不停地喘息;一个个楼盘在在大片大片地抢着圈地;一幢幢楼房不断长高,似乎一夜间就拔地而起。每一个楼盘都有一个极尽雅致、诗意的名字。怡和园、丽水清城、在水一方……这些楼盘为刚涌进城市的人、为把购房当成投资渠道的人、为需要改善住房条件的人、为轰轰烈烈的婚外情人提供着方便,也为马路市场提供着生存的条件。
凭心而论,我是喜欢这种马路市场的。我会选择在它们开市的日子调班休息。然后,在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沓沓沓地下楼,然后如一尾鱼一般快乐地游进去。我在每个摊位前驻首。一般情况下,我不会买什么大件的东西,对这些商品的审美应该止步在多年以前。我只是迷醉于这种无所事事地溜哒。我随意找到一家,以它为起点,或南行,或北往,一家挨一家地逛过去。这个时候,我是全身心放松的,家常、孩童、干净、散漫、了无牵挂,我觉得扎根在我情感深处的某种情结在这个时候被激活,它们像涨潮时的海风风起云涌着将我挟裹,让我着迷,就象是赴一场等待已久的约会。
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从街头到街尾,一家一家地看了个遍。那一次,第二家摊位的生意好,一下子卖出两床凉席,女摊主红润的胖脸顿时成了一朵盛开的绣球花;另一次,卖狗的老张家三胞胎的吉娃娃被一个描眉画眼的妖冶女子挑中了一只。从窝里抱起来时,剩下的两只焦急地在笼子里转来转去,显然是难舍难离。我有什么收获呢?搬迁前的最后一次,在市场的出口,我意外淘到了一枚唐朝的铜镜。它的背面饰有简单的花纹:两头健壮的牛调皮地歪着头对望,它们的头上是一筐青草,脚下各踏着一朵盛开的莲花。
那一次,我揣着铜镜回家,窃喜、得意。我踩着陈年的歌声,沓沓沓上楼,对出镜子左顾右盼。唐朝的镜子当然是赝品,清晰度还赶不上手机的屏幕。我仔细看,盯着看,镜中的人像开始模糊、扭曲、夸张、变形。换个角度,又是一幅画面。让静物、让人流、让街道进入,依然是变形得让人无法想象,这让我突然联想到梵高的人像系列。一个残缺的器物带给人一个崭新的、充满艺术特质的视角,我的全身顿时涌起了难以言状的激动和欣喜。
我留恋无所事事混迹于市场中的感觉,也奢望再有意外的收获,曾在某一个周末兴冲冲地寻到檀溪路——马路市场搬迁后的新址,溜哒,却再也找不到在闸口二路的感觉。
大虾
城市新区和宽敞的马路是耐不住寂寞的。马路市场撤离后,闸口二路开始快速发展餐饮业。政府扶持,免收两年的税费,一些宜城的特色菜品在这里迅速推开,这里便成了饕餮者的天堂。白天,马路是安静的,昏睡着,符合它边缘的身份。但到傍晚时分,活力便从热腾腾的喧闹中漫延开来。马路边的人行道上,“虾”、“虾”、“虾”的招牌林立。招牌上,一只只夸张的虾全都举着巨大的夹子,呲牙咧嘴,张牙舞爪,勾引着这个城市的男男女女。
闲来无事,我便去数。一路数过去,500米长的马路上,以大虾为主打的餐馆总共36家,鳞次栉比,从街头直到街尾。营业面积有限,就毫不客气地向外扩张,把餐桌摆上人行道。常常是盛夏的太阳还白花花地吐着毒液,挣钱心切的36家老板便不约而同地集体行动了。下午四点多钟,一张张餐桌便被抬到了门前的人行道上,让我想起少年时代为看一场电影而早早地搬凳子占地方,坐在放映机旁边的,永远是镇上或大队的书记包括他们的家人。红色的、蓝色的塑料凳醒目地围在餐桌四周,一套一套的消毒餐具地摆上了桌面。站在路口放眼望去,桌连桌,凳连凳,密密压压,挨挨挤挤,俨然一场即将开始的盛大狂欢宴会。
人行道被占后,一条10来宽的街道上,私家车、出租车、农用车、摩托车、自行车络绎不绝,载着来自全城各个方向及外地慕名而来的食客们,直接造成街道的拥堵。没有停车场,车只能停在马路两旁,一辆接一辆,密密压压,成两道车的长廊。晚来的的驾主们闻着香,泛着口水,心急火燎也找不到一个车位。东张西望间,有妙龄女郎洁白的后腰一晃而过,便被寸寸勾了视线。女郎袅娜地行走,收尽大街上惊艳的目光。她们并不忸怩,从容自如,偶尔还回眸调皮地一笑:看就看吧!但断然不会给你让道。
夜幕慢慢降临,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也到了。一盆盆大虾堆得海高,油旺汪地闪亮登场。“须髯似戟双睛瞪,失水蛟龙见亦惊”。经过数小时的翻炒,只只大虾的魂魄早已悠悠于九天之上,但英雄不败,完整的身躯依旧威风凛凛,且色泽比生前更加艳丽,好象是拼了所有的血性来做一个壮丽的告别。红亮的大虾周遭,点缀着紫红的花椒、土黄的生姜、嫩白的蒜瓣、浅褐的八角、翠绿的黄瓜段,五彩纷呈,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强烈刺激着人的感官。入座的男女食客在来的路上已经在脑海里深情地想象着虾的美味,口水早已一次次强咽下,此时再也顾不上风度,直接从盆中抓了来吃。女食客此刻也少了淑女风范,利索地从盘中拿出一只只大虾,只一下,便折断了虾的两甲;再一下,又掰开头壳,取出虾黄;分开虾身,留下虾尾,便直捣那最肥美、精华的地方……
经过精心烹调的大虾在食客的口中被慢慢吸吮,一股呛人的麻辣香味,先是由舌尖迅速窜遍全身,刺激着麻木的神经,接着就有团团炽热从脑门心、从毛孔里飙出,在肌肤上凝出一滴滴汗珠。衣服被汗浸了,男食客们索性脱了上衣,埋头苦干。汗越来越多,从脊背上、从胸脯上、胳膊上,密密地向外冒出。吃得性起,一男食客顺手在胸脯上搓上一把,白胖的胸脯上瞬间被抹上团团油污。一桌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再一抬眼,见那肉身上醒目的油污和同伴的窘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人们吃着、聊着,桌上的虾壳堆成小山,地上的空酒瓶也堆成小山。但 “嘭,嘭,嘭”
的啤酒开启声还在接连不断。火辣辣的口腔太需要冰爽的液体了,男人们干脆就着瓶子,整瓶“吹”。张开嘴,啤酒瓶高高竖起,等着那刚柔并济、冰火相拥、悲喜交加的团圆吧,这种感觉也许你一辈子也忘不掉。
一盆盆红通通的大虾热闹了闸口二路夏日的夜晚,食客的眼睛熠熠生辉,照亮了一条街,也照亮了这个城市辉煌的饮食前景。但它却是属于平民的——露天、排档、生猛、粗放;属于夏季的——半身赤裸、冰镇啤酒。在排档里进餐,没有了在星级酒店需要戴起的与硬件设施般配的面具,三五个知己、发小、闺蜜,或乡亲邻居,赤膊上阵,没有约束,没有压力,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吃着肉,喝着酒,骂着人,其惬意痛快,无与伦比。
我偶尔混迹在某桌食客中。对虾,我不贪婪,保持着少有的理智,细想,大抵是中了一篇文章的“盅”。那篇文章说:洞庭湖一带的渔民,由于长期食用小龙虾,导致大量的血吸虫病。我剥一个虾尝尝,就算吃了,然后就脱掉手套,开始走神,做小动作。一次性的塑料桌布不安分,它们不断地要黏上人的手膊和胸膛。我不喜欢桌布的这种行径,于是找根牙签悄悄把它戳得遍体鳞伤,直到它软软地趴在桌上再也没有力量起身招摇。
正走着神,突然桌子被猛拍一下,惊得我几乎跳了起来。几个朋友喝的兴起,非要王老师为大家唱歌助兴。五十多岁的王老师推辞不掉,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扯起嗓子就唱起了《过三关》,一桌人齐齐叫好!我支棱着耳朵,偏着头听。一个鳏夫喜欢上了一个寡妇,一而再的试探、挑逗。歌曲反反复复的“哩咯楞咯,哩咯楞咯”的吟唱,显示着追求爱情的决心和胜利后的陶醉。这当然不是一首阳春白雪的歌,但我和众多下里巴人一样,喜欢它的真实、质朴和激情。鳏夫的物质生活是贫乏的,但他的感情追求真诚又执着,在麻一样纷乱无序的生活中,只有它,生猛,鲜活,充满诱惑,就象大虾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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