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芦花不是人。芦花是一只鸡。芦花是山娃家养的一只年轻漂亮的母鸡。作为一只年轻漂亮的母鸡,芦花经历了与所有母鸡大致相同的成长过程。
在很多情况下,雌性动物们的爱情是被雄性动物唤醒的。母鸡芦花也不例外。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已经长成十八岁大姑娘的芦花在一片草地上悠闲地散步,优雅地觅食。爱美是女人的天性,也是芦花的天性。芦花在散步时尽量保持优美的姿态。芦花在觅食时尽量显出矜持的样子。在散步觅食的间隙里,母鸡芦花还不时停下来,转过头去理一理自己漂亮的羽毛。
大公鸡阿花一直跟在芦花后面。它是个唯美主义者。在阿花看来,母鸡芦花转过头来整理羽毛的动作十分迷人,大致相当于人类世界中对镜梳妆的少女。迷人的东西总是能够激起某种欲望的。大公鸡阿花感觉到自己体内产生了某种强烈的冲动。大公鸡阿花就向年轻漂亮的母鸡芦花走过去。
下面的事情再简单不过了。大公鸡阿花走到芦花身边,它咯咯咯地叫着,右翅向下伸展与右腿摩擦发出扑扑的声音,同时兜着圈子向母鸡芦花的身子欺去。这时候母鸡芦花匍匐在地,翘起尾巴很自然地接纳了它。正如《圣经》所言:事情就这么成了。
以后的日子,大公鸡阿花陶醉在与母鸡芦花的爱情里。它与芦花形影不离如胶似漆。大公鸡阿花忽略了别的母鸡们的存在,也忘了自己所处的地位。
在山娃家养的这群鸡中,阿花是仅有的一只公鸡。如果把母鸡们比作皇宫里的妃子,那么大公鸡阿花就是当之无愧的皇帝。我们只要想象一下皇帝与妃子们的生活,就不会对下面的场面感到惊奇。
母鸡们开始对芦花群起而攻之。白天,它们抢走它嘴下的食物,啄伤它的身体;晚上,它们把它挤到鸡窝里最肮脏潮湿的角落。因嫉妒而产生仇恨的现象在动物世界中从未消失。
面对这一切,大公鸡阿花无动于衷。它想既然众怒难犯那么上策也只能是不犯众怒。更何况它已经开始对芦花不大感兴趣了,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年轻漂亮的母鸡。喜新厌旧是人类的天性,也是大公鸡阿花的天性。
失去阿花的爱情,母鸡芦花感到伤心。母鸡们开始与它和睦相处,又使芦花感到几分慰藉,而且这时候它已经怀了孩子,马上要做母亲了。母亲的天性会使雌性动物们忽略甚至忘掉感情的创伤,这对芦花也一样。
在一个不平常的上午,作为鸡群中第一只开始产蛋的母鸡,芦花飞上了宽敞舒适的产房。像所有的母亲一样,芦花经历了一个痛苦而漫长的分娩过程。它感觉自己的孩子在产道里慢慢向后滑动,直至从体内消失……
“个个个大——个个个大——”母鸡芦花骄傲地为自己唱着赞歌,飞下产房。它的歌声引来了母鸡们羡慕的目光,也给山娃带来了惊喜。
对于鸡们来说,山娃是它们的上帝。而上帝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山娃走近产房,向里面望去:奇怪,产房里空空如也。难道芦花是一个只做样子不下蛋的骗子?为了慎重起见,山娃又用了三个月时间考查,最终还是验证了这个结论。
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的使用价值是什么呢?山娃正冥思苦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时,丈母娘到女婿家走亲戚来了。山娃心中一动,就向产房里的芦花走去。
芦花看见上帝山娃向它走过来。芦花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山娃已经捉了它的双翅。芦花看见山娃从厨房里拿了刀,把它提到屋外。芦花看见了大公鸡阿花痛苦的眼神。芦花看见了母鸡们幸灾乐祸的眼神。芦花听见上帝山娃口里念道:
芦花芦花你莫怪,你光空叫不下蛋;
芦花芦花你莫怪,你是桌上一盘菜。
……
芦花看见山娃用闪着寒光的刀片向自己的脖子抹来。芦花闭了眼睛,芦花想上帝呀我什么时候光空叫不下蛋了,我真冤枉啊……芦花这样想着听到了刀刃割断自己喉管的声音和血液喷射时发出的嘶嘶声。芦花感到自己脱离了地面,轻轻地向天堂飞去。
刽子手山娃实施了全部屠宰过程。他先把芦花的尸体放在沸水里翻烫,然后拔毛,然后开膛。开膛后山娃愣住了——芦花的腹腔里从小到大排满了鸡卵,包括一只未生出的硬壳蛋。
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山娃向丈母娘陈述了母鸡芦花的一切后很书面语地问道。
丈母娘用复杂的眼光看着自己惟一的女婿。她一方面觉得山娃谈吐斯文比从前大有进步,另一方面又为山娃的少见多怪感到泄气。
丈母娘挽起袖子,用两只手把母鸡芦花的大肠头翻开。山娃看见上面有一滩鼻涕状的东西在缓慢蠕动。丈母娘说,你看呀山娃你看,你冤枉芦花了,不是芦花不下蛋,芦花的蛋都叫这东西给吃了。
丈母娘还说,这东西土名叫鸡鳖。
(注:鸡鳖是一种生长在母鸡体内,专靠吞食鸡卵为生的寄生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