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 彩
骡子早起就坐在床上,盯着他左腿上的一颗红痣。
骡子左腿上那颗痣很鲜明,像一滴凝固的血珠子。骡子觉得这很怪。骡子很小就没有娘。骡子的娘死在西村人的唾骂声里。骡子的娘是马家的闺女,没出阁就生出了骡子,西村人就觉得很丢脸,就骂死了骡子的娘。骡子还没赶上问那颗红痣的事他娘就死了。骡子恨村里人。
骡子就去抠那血珠子。血珠子很随便地滴在了骡子的大腿上,却又抹不下抠不掉。骡子觉得这很神秘。骡子无奈地坐在床头,低头盯着那颗红痣。
咳,好大一颗痣。有人夸张地咳嗽了一声。骡子没有抬头。骡子不抬头也知道是谁。骡子知道这是寡妇翠彩。
唉咳,翠彩又咳嗽了一声,说,骡子,梁上的油菜地该去锄锄了。
骡子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上身,赤着脚,操起锄头,软塌塌地跟着翠彩走。
翠彩在骡子腰上掐了一把。
死骡子,壮壮实实的,真是个杂种。翠彩笑嘻嘻地骂。翠彩还把睛子一斜,勾了骡子一眼。翠彩有一双勾魂的睛子。
骡子不理会翠彩,扛着锄头往梁上走。
骡子你站住,翠彩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
骡子站住了。骡子一站住,手里就给塞了一大颗红苕。骡子一回头,就看到翠彩那一双勾魂的睛子。骡子感到了心慌。骡子觉得这不对劲,就不去看那睛子。但那是一双勾魂的睛子,骡子挣不脱。骡子给牢牢地勾住了。骡子越发感到心慌,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骡子你说,嫂子我是不是长得很丑?翠彩问,是不是长得教人讨厌?翠彩说骡子我晓得你看不上我,看不上一个寡妇。你杂种跟村里人一样看不起我。可我也是个女人呐,也是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呐。翠彩声泪俱下。
骡子背对着翠彩,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翠彩扒在骡子背上嘤嘤地哭。哭狠了,就用头往骡子背上猛撞。
骡子我哪一点配不上你?骡子你摸摸我这脸摸子我这腰子。骡子你摸摸我这乳子我这软绵绵的肚子。一样的能耕能种能生能养,一样的能挤出白花花的奶浆。骡子我哪一点配不上你?骡子骡子你个犟骡子。
骡子一声不吭。骡子攥紧了那颗红苕。
翠彩一口交住了骡子肩膀上的肉。骡子肩膀上的肉异常丰厚肥实,翠彩很容易就咬住了骡子肩膀上的肉。翠彩把全身的气力都用到了牙齿上。牙齿不住地打着哆嗦,一阵一阵地咬,一阵一阵地咬。翠彩越咬越觉得痛快,整个身体像要飞起来一样痛快。翠彩就不再哭了。翠彩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根羽毛,轻飘飘飞到天上去了。
翠彩变得面红耳赤心跳,周身触电般畅快。
嗷呜——翠彩含混不清地叫起来。嗷呜——翠彩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叫春的母猫。嗷呜嗷呜——翠彩叫得上气不接下气。
骡子猛一摆身子,把翠彩从身上摆脱了。骡子在肩膀上胡乱抹了抹,抹了一手鲜血。骡子奇怪地看着翠彩。骡子觉得这女人很怪。女人有时候总是变得怪怪的,像一只咬人的母猫,他想。不咬耗子,尽咬人,他想。
呸!翠彩朝骡子吐了一口。骡子你个畜牲,她骂道,骡子你个不通人性的畜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