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 彩
翠彩改嫁给了三旺。
甲鱼大娘逼着翠彩改嫁给了三旺。翠彩走时,家里冷冷清清。
三旺这边却是热热闹闹轰轰烈烈。三旺忘了妹子逃婚的烦恼,早喜得稀里糊涂。三旺像饿狗捡了块骨头,喜得忘了东西南北。
我不嫌人家是二婚。我不嫌人家还出了些丑事。我不嫌。三旺想,我都熬成了老光棍了,人又矮又丑,用来换媳妇的妹子又给拐跑了。能摊上这么个标致的老婆,也算是前世修福。
更何况我为她五次三番做够了手脚动够了心思。如今平白无故送上门来,可不是打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三旺想。三旺就请东村西村的人来他家喝油菜汤庆贺。我两亩地油菜都拔了,我请全村人都来喝汤。三旺当村大声宣布。
喝油菜汤,喝油菜汤。全村都喝,全村都喝。两村的人兴奋地交头接耳,兴奋得舔唇咂嘴。不喝白不喝,全村人说。大喜那天,全村都跑去喝油菜汤。
整个村都弥漫着醇厚的油菜汤味。村人抱定撑个半死的决心来喝油菜汤。村人大喝特喝,喝得肚皮滚圆脸膛通红浑身大汗淋漓不止。很多村人喝得翻胃倒酸水,吐了个一塌糊涂。满地黄黄绿绿尽是油菜汤的残渣余孽,惹得鸡猫猪狗都跑过来抢食。山梁两边洋溢着酸溜溜的节日气氛。
喝饱灌足了,就开始闹洞房。把新娘扳倒在床上,一根麻绳五花大绑,吊上房梁,吊成个猴儿看瓜。再拉过新娘来,一切摇晃新郎打秋千,一边命令新娘用嘴巴准准地叨住新郎的脚趾头,叨不住了,操起一根铁杵,鼓着锅碗飘盆,要新娘合着那节奏念,
铁杵一根——梆硬梆硬梆梆硬。
接着再叨。叨不住了,从堰塘现抓来泥鳅,活鲜鲜由脖颈塞进新娘的大红衣裳里,要新娘一边乱扭一边念,
泥鳅一条——滑溜滑溜滑溜溜。
村里人就心满意足哄堂大笑起来。再看新郎,半天却没动静。唤一声,没回应。摸一摸鼻息,摸的人就刹白了脸,舌头伸老长,半天作声不得。
死了。摸的人最后说。
谁捆的?突然有人想起,问一声。
好像是麻花。有人说。
狗屁!麻花扬起葵花大脸,拼命辩说,大家一窝蜂捆的。
村里人就没了声言。
其实是细父调唆麻花捆的。麻花趁众人一片疯闹,就在新郎脖子上使了劲,新郎就没了气。村人不知晓,村人也就没了声言。
三旺莫名其妙给吊死了。三旺死的时候穿一身新衣,脸上喜滋滋地还在做他的美梦。
翠彩又守了寡。翠彩连克二夫,第二个竟然在新婚当天就急匆匆去了黄泉路。翠彩天生是克夫的命,村人说。村人个个愤恨人人唾骂,逼得翠彩终日里披麻戴孝,守着三旺的坟头嚎啕不已。
这时候细父出现了。
细父一脸的肃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细父微翘着后臀,像一只威严的狮子。
细父一把把翠彩从坟边拉起来。翠彩感到细父的手厚厚的沉沉的很有劲道。翠彩从没触摸过这样大这样多肉的手。翠彩感到她自己在这样的手掌里轻轻飘飘化成了一条软绸带甚至一缕轻烟,没一点气力没一点主章,只能由着那手掌任意把握任意蹂躏。
翠彩进了细父的深宅大院。
骡子和花花没逃多远。他们在邻县一个集镇上租了间房屋住下。骡子出外揽活卖苦力,花花每天坐在门前纳绣花鞋垫卖。他们过得很滋润。他们想这里是邻县,熟人见不到他们。他们很放心。
但是他们想错了。世上偏有凑巧的事。才过十几天,花花那天照例坐在门前纳鞋垫卖,就感到附近有人影在晃。花花一抬头,就看见了麻花。麻花那张葵花大脸在人堆里一闪,就没了影。麻花有亲戚在这个集镇上,麻花来走亲戚,就瞅见了花花。花花吓得赶紧躲进了屋,一直不敢出门。
骡子到太阳落土时辰才回来。他们草草收捡了一下就动身逃跑。他们跑迟了一步。刚出了集镇,他们迎头就碰到一伙村里人。骡子和花花顿时失了眉眼乱了章程。他们像两只撞昏了头的兔子,慌不择路地往大河边跑。跑到大河边就绝了路。村里人围了上来。花花脚一踩空,扑通一声掉下了河,半天没个人影。骡子急手急脚也要往河里跳,却给村人捉住了。
昂——昂——
骡子给倒吊在山梁的大杨树上。骡子探长了粗脖子怒吼,通身就涨满了紫红,脑门脖劲上挣出一道道明晰的青筋,惹出一身大汗,鲜艳生动得像一头活剥了皮的骡子。太阳很毒,太阳光像蝎子一样往皮肉里钻,钻得人心里发毛。
昂——昂,骡子吼得东西两村围观的人心里发毛。
把他的嘴给堵了。有人说。就堵了骡子的嘴。骡子卖力地挣了挣,没再动弹。
畜牲!甲鱼大娘骂了一句,拿龙头拐杖戳了戳骡子。甲鱼大娘看了细父一眼。细父今天赤膊上阵,下半截只用裤带胡乱绑了件灯笼裤。
畜牲!细父骂道,狗日的胆敢拐了我家的姑娘。细父说得口痰喷喷,浑身涨得紫红。细父说话的时候,屁股还习惯地朝上一撅一撅。
村里人看见细父撅屁股,就一齐发喊,把他的骚X割了,丢到堰塘里喂王八,看他还骚不骚情。——把他的肚脐眼旋了,插上灯芯芯点天灯。——把他的眼珠抠出来,丢到地上做尿泡踩。村里人一声盖过一声地乱嚷。
嗯咳——,细父咳嗽了一声。村里人听见细父的咳嗽就禁了声不嚷了。
嗯咳——,细父又咳嗽了一声,说,用家法。细父就从灯笼裤里掏出家法来,翻了翻,念,有拐带良家妇女者,打断一条腿。细父合上家法,说把那畜牲放下来,放倒,断了他的一条腿。
村里人把骡子从地上放下来,朝地上胡乱一丢。骡子脸朝下着地,蹭了一脸红尘土。
细父扯掉塞在骡子嘴里的烂布。骡子呼吸一畅,就给激得打了一个喷嚏。喷嚏掀起满地红尘,飞上天,鲜艳艳的打旋儿。
细父问骡子,骡子,拐跑我家花花,你先迈哪条腿?
昂——昂——。骡子伸长脖颈,朝天怒吼。
细父笑吟吟地蹲下身,细致地观赏起了骡子的腿。骡子的腿挺结实,左腿上还调皮地生出一颗葡萄大小的红痣。太阳光很亮。太阳照得那颗红痣熠熠生光。细父突然不笑了,细父阴沉着脸站了起来。
把他的左腿废了,细父说。
昂——昂——,骡子朝天怒吼。
村里人举起了家伙。
慢着!有人喝了一声。众人一看,是寡妇翠彩,操家伙的人就住了手。
翠彩跳到细父跟前,拍掌大骂,老驴子,老畜牲,老娘今日豁出去了,给你个竹筒倒豆子。俗话说虎毒不吃子。你个老畜牲却想废了你的亲儿子,天理不容,天理不容。
翠彩骂着,就过去抱起了骡子的左腿,村里人就看见了那颗戏痣。村里人正莫名其妙,翠彩早闪到细父跟前,一把扯掉细父裤腰带,细父的灯笼裤哗啦一下落了地。细父里面套了条裤衩,腿就露出了一大截。细父的左腿上也很顽皮地生了一颗葡萄大小的红痣,肉球球地,在太阳底下凝着血光,同骡子左腿上那颗红痣争光斗彩,遥相呼应。
啊——,村里人一齐发出了叹息,发出了悠长的叹息。
细父面如死灰。
翠彩这天夜晚就死在了二村合用的化粪池里。第二天早晨,村人把尸首从池里捞上来的时候,看见寡妇翠彩浑身湿漉漉沾满了绿爬满了白嫩嫩的蛆虫。一群金灿灿的绿头苍蝇在晨光中绕着尸首狂飞乱舞,赶都赶不走。
寡妇翠彩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寡妇翠彩的遗臭在两村上空弥漫了三天,漫天飞舞着金色的绿头苍蝇。众多小孩受不住那臭味,上吐下泻面色惨白。这样,村人推来一车车红土,把化粪池埋了个严严实实,才消除了弥天的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