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尽在一担中
莫道双肩难负重,生活尽在一担中。
我的伯父,一个年轻时靠出卖苦力养家糊口的挑夫,在走完了他71岁人生历程的去年,离我们而去。他年轻时挑货负重的身影常常萦绕在我的脑海。
挑夫,那是一种靠力气说话的活计,伯父年轻时就是凭着能抱起大队道场那尊二百多斤碾豆压谷用的石滚揽上了这份力气活儿,负责给大队代销店挑货送物,挣些散钱补贴家用。
那年月,农村交通不便,社员们的吃穿用度、各种所需全靠脚力,一担一担地从公社里挑进来;社员们在山上采摘的各种花、草、皮、果卖到代销店里,也是一担一担地从山里挑出去,这一进一出,就是挑夫的营生。
因为脚力好,伯父往返都不空手,去时送物,回来带货。早晨把代销店收购的一捆捆枸树皮、鱼腥草、橡子果等土产山货绑好过磅后挑到二十多里外的公社供销社交货。清单交割后,再从供销社挑回代销店主任开列的所需货物,一般为三大类:一类是烟、酒、糖、盐、煤油等日常生活必需品;一类是种子、化肥、料素等农业生产物资。这类物资因春耕、秋播前后需求量大,伯父挑货的次数较平时要翻番,有时一个月能挑上十天八天不间断。自然,挑的次数多,流的汗水多,收入也就相应高些。还有一类就是镰刀、锄头、犁、铧、锅、火盆等铁具类的,这类生铁货物虽重,但在农村消耗慢,挑的次数不多。
挑货的行头非常简单,两根搓成的麻绳或竹打的筐子,一根扁担,一个垫肩,一个打杵,一条毛巾。粗绳用来绑粗货,筐子用来装细碎的东西,垫肩是伯母用厚白布多次折叠后针缝的那种,套在肩上,可以减轻扁担对肩膀的磨砺。打杵有二大用途,一是路面不好或挑货过河时,杵在地上,可以支撑平衡,起到拐杖的作用;二是挑累了,无需将货担放到地上,只需将扁担放到打杵的肩槽里,人就可以站着歇脚,再起程时,少了弯腰上肩的麻烦。
为了返回时少摸夜路,去时就得赶早。为此,伯母在伯父挑货的日子里,总是四五点钟就要起床,给伯父打上一大碗鸡蛋汤,烙上好几个馍,吃不完的,作为干粮,伯父随身带上当午饭在路上吃。伯母对伯父的疼爱都在那一海碗蛋汤里。后来,伯母先伯父而去,忆起伯母的点点滴滴,很少流泪的硬汉子伯父竟然也热泪盈眶,困苦时的夫妻关爱让伯父难以释怀。
午饭没有固定的地点,或树荫下,或小溪旁,或路边的大石包上。放下担子,擦上几把汗,啃上几口馍,渴上几捧溪水,抽上几袋旱烟,这是伯父挑货途中休息时间最长的一次,待山风把汗吹干了,脚也歇的差不多了,感觉身上劲儿又来了,挑起担子再往前走。
远行无轻担。伯父每次挑的货物都在一百多斤以上,为了能多挣些钱,有时还挑二百多斤的货物,因为重力作用,扁担深深地陷进肉里,走路常常显得有些蹒跚,衣服因汗干了湿湿了又干。我多次看到伯父后背的衣服上结成一层盐碱一样的白色汗圈。每次挑货回来,老远都能闻到伯父身上的汗味。
挑一趟货,伯父要过五道溪流,夏天他喜欢穿上自己亲手打的草鞋,一是立汗好,二是过溪流时能省去脱脚的功夫,挑着担子走在水里,直来直往,既省力又清爽。
冬天较夏天虽少了酷暑,但挑着货担走在凛厉的北风中,迎着卷起的阵阵灰尘,伯父紧赶慢赶用出汗发热来御寒。气温骤降,雪花飞舞时,伯父挑着货担,顶着风雪,踏着碎琼乱玉一路向前,等回到家时早已成了“雪人”。
伯父挑货挣的钱,大部分就在代销店里换成了家里生活、生产用品,生意好时,会给伯母和姐姐们扯上几尺布做件把新衣服,有时也会为自己买上几包廉价的烟抽。尽管伯父挣的每一分钱都浸透着汗水,但从代销店回来,有时还会给我带些糖果和饼干,在那困苦的日子里,伯父让年幼的我尝到了日子是甜的。
伯父当了十三年的挑夫,挑进挑出的货物有好几百吨重。后来,大队修通了公路,伯父才放下挑货的营生,但家里生活的这副担子,他一直挑到生命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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