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回来讨饭
我母亲娘家在离古镇肥西三河约15华里一个叫“燕圩”(音)的地方,属典型的圩区水乡,一溜儿泥墙草屋就筑在长长的河堤上。
很早以前,我外婆是外公出门做木匠活时从当涂“拐”回来的。为此,外公还把原先那个女人休了(那时写一纸休书便可)。此前我就知道,在当涂一个叫“三星圩”的地方,我还有两个姨娘,是母亲的大姐和二姐,及她们的子女。但是对于他们,我完全是陌生的,往事知之甚少。当被我问及时,母亲陷入到对那段苦难年月的漫漫回顾中。母亲告诉我,当涂三星圩的大姨娘二姨娘是外婆跟前夫所生。
我母亲生于1941年农历辛巳年十月十五,阳历12月3日,因为家贫,幼时即抱给人家做童养媳。一日,思女心切的外婆偷偷赶去探望,撞见正在乞讨的苦命女儿,当即泪眼婆娑:“我伢既然是讨饭命,还不如回来讨饭!”刚烈的外婆,硬是不依不饶不顾一切地要回女儿。从此以后,外公在家打做些小农具小板凳,外婆则拖带着我母亲走街串巷去卖,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寒苦日子……
后来到了上学年龄,就是因为这段童养媳经历,而被人为地排挤在学校门外。致使我的母亲没有进过一天学堂门。
屋门哗哗地响
母亲回忆道,闹地震是1953年,杏子上市时节。然而我后来在网上查找了“1953年安徽省大事记”,却没有闹地震的记录,只在1954年找到了一些相关的资料。是母亲的记忆有误,还是另外的一些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
1953年,我母亲虚岁才13岁。那天,外婆到集市上去卖杏子了,母亲一人留在家织网。织网是圩上一些贫苦人家姑娘媳妇于劳作闲暇时贴补家用的一门手工活儿。直到现在,我年逾古稀的没有养老金的大舅妈,还在家织渔网以打发时光贴补家用。
解放初期,百废待举,老百姓的日子比现在还要苦。那会儿,母亲的家庐江县新渡乡秋丰大队第六生产队还没有电灯照明,为了更多地利用晚上的时间,一些织网的姑娘媳妇,就把织机放在屋门口或圩埂上,借助明亮的月光,为了便于看见手上来回穿梭的丝线,她们还特意穿上一条黑裤子。此刻,母亲正埋头在屋外的空地上专心致志地织网。忽然,母亲听到自家原本锁着的屋门发出哗哗的响声,这个13岁的女孩吓坏了,甚至没敢回过头去仔细地看一眼,就赶紧朝着在她不远处歇息的一个本家叔叔喊道:“老大老大(方言:意为老叔),我家进贼了,你快来呀。”
依据我手头掌握的资料,这天应该是1954年6月17日,地震时刻是10时08分39秒。因为就在这一天,六安、合肥一带发生了5.25级(6度)地震,大致的灾情也就是倒塌了一些房屋而已。史料载:“合肥:房屋有个别倒塌或损坏,浇好之水泥柱裂缝”、“巢县:震倒一土地庙,倒墙一堵”、“和县:原已倾斜的宝塔震倒大半。无为:年久失修的旧草房二间被震倒,旧墙裂缝,田圩溃破”。云云。这是庐江县周边几个县市的统计。总体上来看损失不大。而母亲也是在后来才得知,是闹地震了,有的人家烟囱都震倒掉了。
最严重的一次破圩
时间在流逝,到了1954年夏秋之交,长江中下游地区发生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水灾。此次雨期之久,洪峰来势之猛,水位之高,汛期之长,灾区范围之广,均为历史记录上所罕见。
由于长江的水情复杂多变,1954年又属一个典型的洪水年。按照正常情况,长江中下游地区的雨季应该是从六月份开始。但1954年的气候很早就表现出异常现象。早在五月份,雨带就已北移至长江、淮河流域一带,沿江地区迅即进入汛期警戒状态。此后,发生了和1931年类似的雨情。雨带长期徘徊于长江流域,暴雨接连不断。6月中旬,长江中下游发生三次较大暴雨,历时九天。直至7月底,流域内每天均有暴雨出现,且强度大、面积广、持续时间长,在长江中下游南北两岸形成拉锯局面。
7月,三河破圩。据《庐江县志》“1954年大事记”载:“是年,大水,县境共降雨2024.9毫米(其中5至7月降雨1365.8毫米),江堤溃破,江水倒灌,除同大圩外,全县圩口全部溃破,受灾面积51.52万亩,粮食减产约2亿斤,倒塌房屋82950间,伤84人,亡44人。城内行船。县成立救灾办公室,开展救灾工作。”这是自1953年之后最为严重的一次破圩。而据“1954年安徽省大事记”载:“7月,安徽省境内长江、淮河流域相继发生特大洪水,较民国20年(1931年)洪水更为猛烈。淮河以北地区,7月4日至27日,先后有5次9天连降大面积暴雨大暴雨。淮河以南地区,6月5日至7月28日,先后有9次19天连降大面积暴雨大暴雨……”为百年所罕见。
后来,人们回忆这场大雨是这样描述的:“雨下得天昏地暗,如瓢泼、如桶倒,人眼都睁不开,街上积水达半人深,城内可行船。”据“长江水利委员会水文局”编著的《1954年长江的洪水》记载:“1954年(全国长江大水)受淹洪灾面积达317万亩,死亡人数达3.3万。”
摇摇欲坠的木架子
在这之前,生在圩区对大水有所警觉的乡亲们,也是有所防备的,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可叹积贫积弱,家徒四壁,又是物资极度匮乏的解放初期,聊胜于无而已。
因为我外公是木匠,想方设法利用旧门板和树根等七拼八凑,扎成硬实的框架,撑住草屋土墙,并在屋顶上绑扎起全家人逃生避难的木架子,这才避免了惨剧。而这次破圩,整个生产队里,凡是土坯墙的全被大水泡倒。外公一家人就困在屋顶的木架子上。
母亲回忆道:“四面都是水,只能望到树头,而树上盘踞着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蛇,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蛇呀,我都骇死了!”
那年母亲13岁,小姨才10岁。1954年圩上种的是双晚稻,没有粮食吃,18岁的大舅就推着木盆淌水到自家稻田里,用手捋些尚未完全成熟的稻子,然后用绳子拽回来,挪到木架上,用缸,用筛子,慢慢轧,好不容易整出些连糠带皮的米粒,将就着煮食。母亲叹息道:“可怜啊,那些米怎么都煮不熟的。”就这样,一家人在摇摇欲坠的木架子上煎熬了几天几夜,直到政府的大船赶来……
由于年代久远的缘故,母亲给我提供的资料不够完整,或者说,在那个特定的灾难时刻,唯有恐慌惊悚,刻骨铭心,自顾不暇,人人自危,即使有关注并救赎他人之意,也是徒劳的。所以,母亲的那些同门叔伯兄弟姐妹们又是如何度过那场劫难的,我一无所知。
母亲在合肥坝上街一直搬砖到17岁。上世纪50年代末,我外公来合肥做木匠时,和在工厂上班的我大伯大妈多有接触,并通过他们介绍,父母相识、相恋,于1958年10月12日登记结婚(有合影照为证),组织了一个新家庭。那一年也是全民大办钢铁的癫狂时期。斯时,我父亲是芜湖轧钢厂炉前工,一名风华正茂的青年突击手……
在坝上街搬砖
1955年,我母亲15岁。为减轻负担,母亲跟随圩上几个同龄表亲吴帮聪吴帮俊等,流落到合肥坝上街替人搬砖。坝上街是水码头,船队过往,货物搬上搬下的活儿挺多。我母亲便开始了自食其力的生活。平时就借宿在坝上街表姑家。自己洗衣、烧煮吃,什么脏苦累活都做。在合肥坝上街替人搬砖,以一副孱弱的肩膀,挑起生活的重担,母亲度过了她艰苦磨难的青春岁月。
母亲在合肥坝上街一直搬砖到17岁。上世纪50年代末,我外公来合肥做木匠时,和在工厂上班的我大伯大妈多有接触,并通过他们介绍,父母相识、相恋,于1958年10月12日登记结婚(有合影照为证),组织了一个新家庭。那一年也是全民大办钢铁的癫狂时期。
斯时,我父亲是芜湖轧钢厂炉前工,一名风华正茂的青年突击手,母亲则是一个刚满17岁的农村小丫头。虽然都出身寒门,但他们就是拿现在的标准来衡量,也算“帅哥靓妹”。结婚后,母亲便来到芜湖,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那些年,也是国运维艰的三年困难时期。
后来,外婆太想念在当涂的两个女儿,外公就安慰她说:“我把君菊(母亲名)嫁到芜湖,就是方便去找她们啊。”结果,还真给找到了——一天,有人来打听我父亲母亲,当时,有个工友便说,18号炉(或22号炉)有个人叫黄昌富,他老婆叫吴君菊——就是这样给找到了。
出门挑着大锅
不久,就到了1960年“三年艰巨”……因为我母亲没有城市户口,只吃父亲的定量22斤粮,不够,没法子,父亲便同母亲商量,让她到当涂大姨娘那去,就去了。当时,二姨娘在二食堂,母亲在三食堂烧了一年锅(炊事员,吃不饱时便捡食菜梗度命)。
从1961年开始,我母亲在当涂做田(栽秧、拔秧)。一直到1965年,我和大弟小虎出世,一家四口人没法再在当涂县立足了,只好回到巢县许葛村。许葛村有东头队和西头队,我们一家就落户在西头队。
当涂大姨娘生两女:张先云、张先霞和儿子昌龙、昌虎、昌豹,所以我们几兄弟就叫小龙、小虎、小豹,妹妹就叫小霞。还有个二姨娘,因生孩子造成血崩,当时的接生婆也是害命的“庸医”一个,叫到隔壁人家借了一把盐,包住小孩脐带,小孩只是哭,接生婆却不知是因为腌得厉害。到了晚上,小孩子就夭折了。那时候,穷人家也是月子不当月子坐,尽管身体严重不适,涨肚子,血在肚子里流不出来。也没去医院治疗,可怜才20多岁如花生命的二姨娘,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母亲生我大弟小虎时,是当涂二姨娘的婆婆接生的,是大姨娘服侍坐的月子。父亲早上煮好带母亲中午吃的稀饭,便出门做手艺。当时,父亲已响应政府精简号召,从芜湖轧钢厂“下岗”,为了生计,在当涂三星圩染布,这是他的老本行,也算是重操旧业了。父亲13岁便只身到芜湖织布店做学徒,学得一手好技艺。母亲回忆道,父亲出门是一头挑着大锅(烧水用的),一头挑着染料及相关工具……
难过得直跺脚
父亲外出做修伞手艺贴补家用,1965年回到巢县(即现在的巢湖)许葛村,一天交三块钱或四块钱,生产队给记12分工(合人民币约3角6分),否则就不准出门,说这是应该割掉的资本主义尾巴。后来二弟小豹(后起学名“其松”)出生,外公还特意送外婆来服侍坐月子的母亲。
当时我家正在盖那间草屋,忙得要死,正搬石头的父亲喊母亲到井里去挑水。母亲抱怨说,我都快要生了,还喊我做事呀!那天,我大舅从三河来,因交通不方便,天擦黑才到。大舅说,走到山口,黑黢黢的,我好怕啊。眼见姐姐姐夫争吵,大舅就说,我去挑吧。后来不知怎么,两个人还是打起了架。导致母亲流产了,是治龙家妈接生的,生下来就死了,父亲只看了一眼便掉了泪,难过得直跺脚,说:“是我害死了伢儿,瞧瞧这眉眼,就跟小三子一个样(意即很漂亮)。”但是一切都晚了,后来还是治福大伯把他埋掉的。
后来外婆去世,大姨娘来了,那个晚二姨娘(二姨父后娶的妻子)也来了,给外婆老人家送终。二表姐张先云找的男人不成器,赌博,打架,样样都来。一次,赌得身无分文,就跟那些赌友要什么“过江”钱,出言不逊,双方便动手打了起来,因为赌博闹事,就被关在白湖劳改农场。不久,张先云二姐去探监,当时,犯人与家属见面还给住在一块儿。回来后,二姐就有了身孕。取名叫“盼盼”,就是盼望他爸爸早点回来。现在名“陈静”(音),是我未曾谋面的表侄儿。
漂亮的"天仙姐姐"
我表弟子能(大舅次子)及家属都在当涂马鞍山一带打工谋生。他姨侄女儿早先就在那里开理发店,家属的姐姐也在那里,他们的三个姑娘(女儿)现在也都在马鞍山。还有就是我们的表姐张先霞张先云表兄昌龙昌虎昌豹及他们的子女们。前些年,母亲和在巢湖的小姨娘,曾经到当涂三星圩,跟仍健在的大姨娘见过一面。也不知她老人家现在身体可好?
季节已是炎炎夏日,高温天气依然。此刻,我聆听着故乡老屋窗外树丛里聒噪悦耳的蝉鸣,愈发映衬出悄无声息的小小村落的寂寥与落寞。母亲的回忆,在我的脑海里时隐时现,猛地想起一个场景:我10多岁时,还在家乡巢湖念书。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个衣着鲜艳皮肤白净面容姣好总之很漂亮的“天仙姐姐”,逢人便打听着什么,然后她走进我家低矮的小屋。原来,她就是从远道寻亲而来的“云子姐姐”(张先云)。
恍若一梦间,30多年悄然逝去。在我的文字里,在我的梦中,努力想寻找那些苦难岁月一片两片三四片或清晰或模糊的印痕,我能如愿么?那个身子纤秀面容姣好的青春女子,常常依稀浮现。
远方的亲人呵
母亲有个表哥,系我的嫡亲表叔,和我大伯黄忠一样,也是一名在解放战争中流过鲜血的共和国退伍老兵,原先在合肥同一家工厂上班。后来“文革”,不知何故被打发回原籍了,在肥西三河街上打更值夜糊口度命。我见过那个独眼瘦老头,和蔼可亲,嗜酒如命。某次,我随母亲回三河,曾在表叔处歇脚,老头儿兴高采烈地煮了一锅红烧泥鳅款待我们……
今夜,面对电脑敲打,我的眼睛湿润了!老头儿后来死了,我甚至都没有去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真的不晓得,这些年我都在穷忙些什么!听说,因为经济拮据,老人的后事办得并不太顺利。
时间在流逝,生活在继续。我远方的亲人呵,你们现在都过得好吗?
原载于2011年7月29日《合肥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