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 类 人 当 另 眼 看
我没有读过纳兰性德的词集,对其人其事更是知之甚少。只是在前不久中央台读书栏目举办的有关讲座中,才对他有了粗浅的认识。
翻开当年在校时读过的中国文学史,发现其中对纳兰的介绍很简单,对其在中国词坛上别致形像的描述,远不如现在人们心目中的纳兰丰满生动。细想之下,不禁哑然失笑。文学史著者的无奈,理由众所周知。但是,当一种胆怯与丑陋不尽属于一个写书人的时候,那就只剩下时代的悲哀了。
我认为,无论纳兰性德的人或者文,都是人间的一个另类。
纳兰性德对中国文学的最大贡献,就是运用词的形式表达出了一种个人的最幽深的悲情。
既然是另类,就应当另眼相看。
一、纳兰性德是世人中的别一种另类
纳兰出身豪门,他读诗书、考科举、练武艺、当皇帝侍卫,他锦衣玉食、取妻生子、交朋结友、写诗填词,他过的是上等人的生活,想的却是如他一样境况的人想不到或不愿想的事情。纵观其一生,他没有叛逆的主动,他始终是一个纯粹情感涡漩中的另类。
他的悲愁善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然情愫,一种从另一角度看物事的本能。
只不过,纳兰比其他人在情字的开掘、情字的浸染上,悟得深而又深、伤得痛而又痛而已。他没有做大官,也没有为屑小,他把那种人人皆有,却只有他一人能够形诸文字的真情表达,做成了一个欲念的孤标。并因此而震撼了世上无数人的心灵,让人们至今吟咏不绝。在痛愧不如之余,更激起敬仰追怀之情。
但纳兰性德绝不是贾宝玉的同类。
当然,纳兰性德的家族和经历也绝不可能就是贾宝玉身世的翻板。
贾宝玉的情是昂扬的,偏激的,死不改悔的;纳兰的情却是平行的,坦白的,纯朴自然的,甚至往往是过了抛物线顶端而缓缓下滑的。宝玉充满绝决,纳兰尽怀柔情。纳兰没有也不可能具有如宝玉那般锋镝所向精准刚烈的痴傻。
纳兰性德的另类别有风韵。
纳兰性德的另类是纯人性纯人情的另类。
就象传说中昆仑天池之水,圣洁无瑕,没有一丝一毫自然或非自然的杂质。
二、纳兰性德的哀惋是世情中的独特情思
纳兰性德本身贵不可言,却有着生死之交的平民朋友。纳兰具有普爱情怀,却又固守着对妻子的初恋纯情。纳兰有着出使塞外金戈铁马的壮怀激烈,却又始终把儿女之情当作自己吟咏感伤的主题曲。纳兰随侍皇帝出入宫廷,却又尽脱卑俗龌龊,涵育了一腔普通人的质朴纯真。
纳兰的情感多有哀伤,当然也不排除那悠柔背后一丝欲断欲连的怨怼。
纳兰的情感是他内心世界的多棱镜,哀惋只不过是它的聚焦点而已。
但,纳兰绝不是一般的悲哀者。他让幽思超越了世俗的桎梏,光大了人性的共通,淡漠了一切人为的界限,达到了一种普遍意义之上的极至。
纳兰性德的另类情感,玉成了他词作的另类词格和词品。
三、纳兰性德词的抒情意趣天纵别具
另类人物必有另类言行,纳兰性德把自己的另类才华集中体现在了自己的词作中。在一首“浣溪沙”中,纳兰写道:“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前五句皆是如实叙事,泛泛铺垫,最后一句又最是平淡,文字平淡,句子平淡,但出人意料的是,那句意却不平淡。犹如抛下一枚橄榄果,让人越嚼越有滋味,越思越动情思,把个人宏大的意趣幽情浸透进了几个最普通的汉字,使一句老弱妇幼皆能读能懂的大白话,变成了千古不绝的传响。
在平实中锤炼永久,化腐朽为神奇,直达人莫能及的高度和深度,应该是纳兰性德填词的精要。
纳兰受康熙之命,多次巡视边塞。他眼中与笔下的边关重地也写得不同凡响。如一阙《菩萨蛮》,他写道:“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无端听画角,枕畔红冰薄。塞刀一声嘶,残星指大旗。”小令虽小,豪气恢宏,同类写边地的诗词中,纳兰自有不一般处。这不一般就是他的另类之情,就是他在刀光剑影飞沙走石中看到的枕畔红冰与倩魂桃花月。没有如纳兰一般的另类文笔,就绝对写不出沙场上“倩”和“红”。
读纳兰词,思纳兰词,学写纳兰词,一个“另”字就是最初也是最终的钥匙。
四、人间不尽惆怅但拒绝尽为惆怅
纳兰的名句“我是人间惆怅客”,让人一读便觉得抑郁。因为他写出了人情的形而上的意义,超越了人之生而为人的一切苦乐界限,所以获得了一切情感的共通。否则,刻薄一点,我几乎就要说他是矫情了。春风得意的人生,丰衣足食的日子,只为些许儿女私情就叹称人间惆怅客,岂不是也有点太过于自甘隳颓了吗。但纳兰的确是认真的,所以他只能早早地离开人间,走向了幽冥。
芸芸众生皆是客,是天地过客。 匆匆来去,浮生如掠影,自然随缘最好。不是不要惆怅,是不要太多惆怅。是不要时时惆怅,事事惆怅,磕磕绊绊全是惆怅。感时花贱泪,恨别鸟惊心,无非也就是一刻半刻之间。把惆怅当作一台变换心境的调节器,听作一支多愁善感的抒情曲,甚至把它举成一把发誓冲决惆怅热烈拥抱快乐的偃月刀,该有多好!人生多彩,岁月无情,何必非要让惆怅一统天下?
纳兰是惆怅的,但他的惆怅的主体是智慧和挚诚。
我们应该学习纳兰的智慧和诚挚,但不应该学习他多愁善感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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