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会春杯文学大奖赛征文·短篇小说】
古 城 三 界 ○ 卢苇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人在五行中,心在三界外。
—— 题 记
小 丁 香 儿
“美丽天堂”是一大片新建别墅区的名子。
别墅区的开发商老总叫王老虎,部长亲自安排我写他的文章,说:“你要用心写,姓王的是我市省劳模备选人之一。”我说:“当然用心,我哪一回没有用心?只是时间太紧了。”部长说:“不紧张谁麻烦你这个硕博连读?”说完伸出一根指头往上戳戳,又道:“定王是上头的意思。天牌专门叫我告诉你,采访中遇到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去找他。抬头面圣,福从天降,兄弟,组织部门已经开始考核后备干部了,光知道拉车不行,得看看道了!”
部长跟我是同窗,大我一岁,标准的学长,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因为他没有再考博,所以我俩进入社会的时间就错了三年。士别三日都要刮目相看,何况三年呢。我考上公务员上班头一天,见面后他点点头走过去,脸上连笑意都没有。当时我心里就猛一凉。在机关里一混又是三年,这才明白老同学根本不是世故,是真正的成熟了。不用说,这次肯定又是他在背后运作,创造我跟一把手接触的机会,真是用心良苦。所以,我决心不辜负老同学,要下功夫写好王老虎的文章。
接受任务的当天,我就开始了四处奔忙,经过一番辛苦调查采访,很快写成了初稿。虽说任务完成得轻松,但因为采访对象几乎都是跟王有关系的人,听到的是一边倒的夸赞声,心里就不免有点腻歪,多次想到了徐公照镜子的故事。天底下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完美无缺吧,何况还是人,更何况还是一个牛屁哄哄的房地产开发商。疑窦渐浓,头脑就发昏,一心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在修改润色稿子的同时认真思考一下,查查我的调查采访还有没有应该回炉的地方。
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了表哥,他在王老虎一个分公司当主管,盖房子管房子,找个清静所在还不容易吗。立即拨通电话,把前后经过一说,表哥听了没有立即回应,停了停才答道:“也行,要不,你明天过来?就住美丽天堂的七号楼。”
行就是行,怎么是也行,莫不是表哥有难处?我略一思索,但立刻又释然了。表哥这人我清楚,一惯言行谨慎,他既然没明说不行,那就是在两可之间,没啥大妨碍。再说,住他姓王的房子写他姓王的文章能有啥问题?先去了再说。
第二天一见面,表哥说:“七号楼的房主在非洲打拼,一年半载回不来,你就放心住。不过,林子大了鸟也大,这个小区里的住户都不简单,谁都惹不起,你只管写你的文章,绝对不能东拉西扯管闲事。”
表哥的话不热不冷,很有点小看人的意味,本来想牢骚他一句,可又想到自己是有求于人,只有连连点头称是。
几天过去,除了天天到小区大门外的小吃店走两趟,我就是埋头爬格子。清静倒是有了,但遵命之作,左右为难,枯燥乏味,心里又多了不少落寞和沉闷。
这天,正在昏头胀脑心烦意乱地下不了笔,突然听见院子大门有响声。声音很轻,我有些恍惚。再静静地一听,果然是有人敲门。
怎么不按门玲呢,我有点疑惑。下楼开门一看,竟然是个小男孩。
“你——小朋友,你,有什么事吗?”男孩太小,根本够不着门铃。
男孩不说话,两只眼睛黑豆豆似的看住我。半天,用手向后面院子指了指。
什么?我更加不明白了,问他:“小朋友,你有什么事,给叔叔说清楚好吗?”
男孩终于开了口,细声细气地说道:“休,休。”
什么,休?什么休?我大为不解。看我不明白,男孩又说:“休、休,往休。”说着扬扬手臂,作了个打球的样子。
噢,我恍然大悟。问他:“你说的是球,网球,对不对?你的网球掉进院子了?”
他点点头,黑豆豆似的眼睛闪了闪。
“那好,进来吧,掉在哪里,你自己去捡。”我边说边去拉他的手。
他身子一闪说道:“不,叔叔浅(捡)。爸爸不准我信(进)别人的压(家)。”
我一愣,心里想,小家伙还挺懂事呢。就说:“那好,你等着,我去给你找。”
因为久无人住,后院里很荒凉。乱草深可没膝。我费了老大劲,弓着腰在草丛中拨拉,但半天不见网球踪影,又怕小家伙等烦了,连累带急的竟然出了一头大汗。眼看就要丧失信心,猛一抬头,才发现那小东西卡在墙角一丛竹子梢上。
我回到门口,把球递给男孩。
男孩没有立即接过去,黑豆豆眼睛一直看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小手帕说:“叔叔,你出唤(汗)了,不擦费(会)感冒。”
我心里一热,接过小手帕装进男孩的口袋。说道:“谢谢你,叔叔也有。”说完掏出自己的手帕擦汗。问道:“小朋友,你的家在哪里啊?”
男孩侧侧身用手指了指旁边由一条小道隔开的楼房。
“哎哟,”我说,“咱们还是邻居呀。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子,几岁了?”
“我要(叫)贝贝,五岁唤(半),唤(半)还多。”男孩说道。
“好啊,贝贝快六岁了,是大孩子了。”我说。
“不,叔叔不对,妈妈说贝贝六岁就要上学,带红领巾,贝贝是少年。”
“噢——对对对,贝贝一上学就是红领巾少年了。”我开始喜欢这个伶牙利齿却又有点口不关风的小家伙了。我说:“贝贝,你知道吗,邻居就是朋友,你和叔叔认识了就是朋友了。叔叔天天都在家,欢迎你常来作客好不好?”
贝贝点点头。歪了脖子想想,问:“叔叔,你是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吗?”
什么!我吃了一惊,这小家伙,竟然懂得论语。
“贝贝,这话是谁教你的?”我问。
“叔叔,你塞(猜)。”贝贝闪闪黑豆豆眼睛说。
“是爸爸?”我说。
贝贝摇摇头。
“那一定是妈妈了。”我又说。
“不,不,是外公、是外公。”贝贝大声说道。
“噢,是外公啊。”我问,“贝贝,外公在家吗?”
贝贝不说话了,脸色突然胀得通红,黑豆豆眼睛里竟然有了泪花。他连连叫道:“叔叔怪(坏),叔叔不袄(好),贝贝不是叔叔的朋友。”
贝贝说完,不等我再开口,转身就跑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门旁,一下子坠入十里雾中。
接下来几天,我越写越烦躁,越改越觉得自己的文章不行。太虚,太相信采访对象,过于夸饰了姓王的。有时候我简直痛恨自己,想写好这篇文章的动力不就是部长那几句偈语在作祟吗。写文章,尤其是写模范人物的文章,实事求是才是生命,我怎么能过于偏听偏信忘了原则呢。有些事情明显的看得出来是受访者的违心之言,吹拍之为,自己竟然也写得出来,为虎作伥啊。不行,我一定要从头再来。可是,重头再来就管用吗,真是摸出一些什么复杂情况,我一个小小的普通干部又能如何?文章成稿后肯定要跟王见面,而且还必须要交天牌过目,写不出一个省劳模的光辉形像,过得了关吗?连老同学的一片苦心都辜负了,提拔升职更是成了痴心妄想。神思焦虑,身心疲惫,良心跟伪善苦斗,精神上痛苦不堪,所以,也根本记不起小贝贝了。
初秋溽热,气候多变。一天下午,我正在面对稿纸发闷,窗户突然砰地一响,狂风暴雨随即呼啸而入。我楼上楼下一番忙碌,关紧了所有门窗,正要坐下来喘口气,就在这时,听到了一连急促的敲门声。
跑过去拉开前院的铁门,我大吃一惊,敲门的竟然是贝贝!只见他怀里抱着一个花盆,头发和花盆里的植物都已经被雨水淋透了。
“贝贝,快进来,你抱着它干什么,淋了雨要害大病的。”我想接过花盆放在地上,贝贝却紧紧地不松手。没办法,我只好把他连同花盆一起抱进了客厅。
我忙着给贝贝擦雨水,又忙着去熬姜汤。等端了姜汤过来一看,贝贝仍然抱着那个花盆呆呆地站着。
“哎呀,”我有点生气了,“贝贝,你怎么还抱着它,放下放下,花盆里面尽是水,衣服都沾湿了,快放下它来喝姜汤。”
贝贝仍然没有放下花盆,说:“叔叔,我想把它放在你这里,行吗?”
“什么,放在我这里?哦,好好好。行行行,你快把它放下,趁热喝姜汤。”
“叔叔,你能天天给它浇水吗?”贝贝仍然一动不动,黑豆豆眼睛盯着我问。
“能,能。你放心,叔叔答应了就一定能做到。”我说。
“谢谢叔叔。”贝贝这才轻轻地把花盆放在地上,用袖子擦去了盆沿上的雨水。
看贝贝极其认真的样子,我心里说,贝贝,就让叔叔骗你一回吧。
趁贝贝喝姜汤的时候,我扫了一眼花盆,那是一只极其普通的陶盆,里面的植物很瘦弱也很普通,是一株小叶丁香。
“贝贝,这是谁的花,你认识这是什么花吗?”我边用手帕给贝贝擦嘴边问。
“这是妈妈的花,妈妈说它叫小丁芳(香),不对不对,是小、丁、香。妈妈说贝贝也是小丁香,贝贝长大成少年,贝贝就是大丁香了。”贝贝咬着牙齿说。
“妈妈说的真好,贝贝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不,贝贝已经是个懂事的少年了!”我由衷地称赞道,一时间竟然很有些动情。我明白,这是因为自己的一颗心已经在世俗的酱缸里腌渍得太久了。
这时,贝贝又说:“叔叔,妈妈说小丁香很平常,很美,有好多好多贡献,人们都很喜欢它。”
“对呀,妈妈说得太对了。贝贝,你知道吗,丁香有20多个品种,它们的花虽然小,但都非常漂亮,有红、白、紫、粉红、浅蓝、淡黄十几种颜色呢。美丽的丁香花不仅叫人赏心悦目,还能制成丁香花茶,还能提炼工业原料香精油。贝贝,你的这棵叫小叶丁香,是我们国家最常见的观赏花木,它天天都在为人们做贡献呢。贝贝你闻,小丁香多香呀。小丁香有这么多好处,人们能不喜欢它吗?”
贝贝不出声,黑豆豆眼睛水灵灵地望着我。半天才开口道:“叔叔,我明白了,贝贝长大是大丁香,人们都会喜欢贝贝。”
我说:“对对对,贝贝有个好妈妈。贝贝,为啥不把小丁香放在家里呀?”
贝贝说:“她,她不让。她说、说小丁香是欠(贱)、欠(贱)种。”
“她?她是谁?是阿姨吗?”我边问边想,一定是贝贝家的阿姨瞧不起丁香花吧。”
贝贝没有回答,脸色突然变得一片苍白。
我不明所以,连忙转了话头,说:“贝贝,妈妈在上班吗,妈妈干的什么工作?”
贝贝还是不出声,紧紧地咬了嘴唇,黑豆豆眼睛中充满了忧伤。
“怎么了,贝贝,你,你不舒服?”——贝贝异样的眼神让我心中一阵颤抖。
此时,贝贝轻轻说了声:“叔叔再见。”转身就走,几乎是小跑了。
我连忙叫道:“贝贝,叔叔打伞送你,哎呀,慢一点,小心滑倒!”
贝贝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在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看。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大声说:“贝贝,你放心,叔叔一定说话算话!”
按道理,我真该把贝贝送回家,可一想到表哥的话,终于又没有迈出脚步。
屋外密雨成网,凉风逼人,我的心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了。
一天晚上,已经是半夜,表哥却突然来了。
表哥看我惊讶,就说:“今天小区里出了点事,刚办完,顺便来看看你。”说着把一个黑塑皮包子放在桌上。
“有啥大事情,深更半夜的叫大总管亲自出马,你的那些手下呢?”
表哥摇摇头说:“一天之内死了两个人,不是小事吧,我能不来?何况——”表哥停了停,从手中食品袋里拿出酒和烧鸡说:“来,喝酒,咱弟兄俩一醉方休。”
“这是什么东西?”我指指黑塑皮包问道。
表哥一边摆放杯筷,一边咧咧嘴角道:“什么东西?好东西,人见人爱的东西!送给你的,打开看看。”
送给我的?奇怪,这次采访因为时间太紧,是躲起来写的,极少人知道我的动向,谁会给我送什么东西,这深更半夜的,谁又会想起来关心我。
我狐疑着慢慢拉开黑包子,手猛地缩回来,就象摸住了红烙铁。我的眼前出现了几扎崭新的人民币。
我冷静一下,有些明白了。问表哥道:“是姓王的东西?”
表哥又是咧咧嘴,反问道:“你以为是谁的?”
我又问:“多少?”
表哥说:“多少?五万!鬼知道,他咋会晓得我是你表哥了,就一定要叫我来办。还叫我带个口信,说是他的肺腑之言,一问你好,二请你务必收下他这点小意思。听到吗,这可是小意思!他还说头回生二回熟,今后大家就是朋友了。公务员清苦,官场上如有事情摆不开,尽管开口,他王老虎为朋友两肋插刀。”
我不说话,心里打翻五味瓶。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撕条鸡腿恶狠狠地啃一口。
表哥也不言语,喝酒吃菜,闷着头跟我碰杯。
“他妈的,退回去!”我朝表哥叫道。
“胡说!什么叫退回去?你想砸表哥的饭碗?想叫你嫂子跟我离婚?想叫你侄儿辍学?真要退,你自己去!”表哥向来没脾气,这次有酒劲,是真火了。
“我去退?为什么?谁拿来的谁退!”我的胸膛里也着了火,“你是你,我是我,你就说我不收不就行了?他还能咋的?真要是为这事就给你穿小鞋,老子们还不伺候了!表哥,我有句话早就想说了,你那个逆来顺受与世无争的脾气能不能改一改?屁大点事情,又是砸饭碗又是辍学离婚的,你想的可真周全!你活的难受不难受!天无绝人之路,谁也饿不死!这钱我不能收,我有我的人格!”
表哥不接话茬,又恢复了贯有的冷漠,杯连杯地喝酒,一言不发。
我忍不住只想跟他吵,正要开口,他头也不抬,扬起筷子摇摇,说:“打住,咱弟兄犯不着为那几张烂纸伤和气,你有你的人格,我有我的脾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东西你不管了行不行?喝酒喝酒,好不容易坐在一起,为别人的事吵吵吵,缺心眼呀还是差把火?来,喝!”
我想想,心里立刻惭愧起来。说表哥脾气不好,自己又如何,还差劲。连点文化人的涵养都没有了,还是个什么狗屁博士呢。我心里一热,主动给表哥斟满一杯,说:“我听哥的,来,敬你一杯!”
弟兄俩他敬我一杯,我回他一杯,眨个眼,瓶子就见了底。
见表哥又要开瓶,我连忙拦住他说:“够了,不能再喝,咱兄弟吸烟喝茶说说话。”说完就起身拿烟泡茶。
表哥也过了量,不再坚持,说道:“也好,扯点痛快的,也轻松轻松。”
喝过几口热茶,我问道:“表哥,你不是说死了两个人吗,都是谁?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
“动静?不需要动静啊。”表哥淡淡地一笑道,“再说,跟你也没有关系。”
“到底是谁,为啥呀,美丽天堂也留不住他们?”我斟满茶杯,又问。
表哥说:“好吧,都告诉你,总之都过去了,也该放放气。不过,你可别害怕。”
“笑话!”我给他端起茶杯,大声道,“你早晚小看老弟!说!”
表哥端杯啜一口,说道:“死者一老一小,是祖孙俩,本小区八号楼居民。”
“什么?八号楼?就是这隔壁的八号楼!”我大吃一惊,端杯的手僵住了。
“难道有几个八号楼?这可是高级住宅区,绝不允许紊乱无序。”表哥说。
这、这,难道——我脑袋里已经全是贝贝了,不,不,不会!“表哥,你说的一老一小,那小孩叫、叫什么?”我语无伦次地问道。
“怎么?你认识隔壁住户了?”表哥也吃惊了,反倒问起我来。又说:“那孩子,又聪明又懂事,可是,唉——噢,他叫贝贝。”
“贝贝!”我大吃一惊,忽地站起来,茶杯倒了。叫道:“这、这怎么可能?”
表哥看我一眼,丝丝地喝口茶,说道:“坐下坐下,大惊小怪,这有什么不可能?没妈的孩子象根草。白血病,无亲情,无关爱,不死还能到哪里去?唯一的孙子死了,外公的心也碎了,一根绳子作了结。要我说,死了死了,一切都了,还能上天去跟亲人团聚。他们的天堂本来也就不在这儿啊。”
“不清不白的,表哥,你说清楚点行不行?”我慢慢坐下,情绪平静下来。
表哥带了醉意呛白我道:“你才不清白!你才不清楚!你知道八号楼的住户是谁?就是王老虎!贝贝是他第三个老婆的儿子,他现在的老婆论年纪能叫他爹!因为两个人鬼混,贝贝妈一气自杀了。贝贝的外婆去世早,外公孤身一人,姓王的却叫老人去干门卫,叫他自挣自吃!女儿没了,小外孙这又没了,老头子还有啥活头?上午贝贝在医院断气,天刚黑老爷子就在门房吊了脖子,唉——”
表哥叹口气,又说道:“我就不明白,他靠贷款炒地皮盖房子,自己赚大钱,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咋就会有了功劳?!什么人品,什么德行,奇了怪了,你们竟然还要来写,写写写,写死你们个鬼呀——”
我说不出话来,我又看见了贝贝,又看见了那对充满忧伤的黑豆豆眼睛。我抓起瓶子猛喝一大口,火辣辣的刺痛直通肺腑,我想用尽力气大吼一声。
但是,我终于没有吼出来。
夜里,我看见贝贝了。他说:“叔叔,我是大丁香了……”
我从梦中惊醒,泪水夺眶而出,冲着黑暗叫道:“贝贝!——”
……
第二天凌晨,表哥还在沉睡,我就起了床。
放好房间钥匙,撕碎了即将杀青的文章,抱上瘦弱的小丁香——不,现在我叫他贝贝,拉上了重重的大铁门。
我迈步走出“美丽天堂”,没有回头。
老 墙 根 儿
今天天气格外好,堪称光天化日。
常在老墙根儿下晒太阳的老头子们,到得也格外齐整。
但是,到得齐并不等于热闹。以前只要来了人,你一句他一句,东扯葫芦西扯瓢,陈谷子烂芝麻嘻嘻哈哈,颠起个簸箩不断头。
今天显然有点特别,人人都似乎无话可说。
太阳大,光线强,老墙根儿下就热烘烘的暖和。
老头子们个个脸色黑红黑红,表情庄重而严肃。因为,他们今天要决定一桩事关万年青小区生存的大事体。
此时此刻,老头子们似乎都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只有老钱不安分,时不时朝远处的居民小区看一看,站起来走几步。
老孙说,你早晚猴急,慢工出细活,谈情说爱可不是你吃面条!
老头子们一听,竟然打破沉默,全都哧哧呵呵地笑起来。
如今地球人都知道,吃面条是陈佩斯的专利。其实不然,人世上早就有老钱吃面条的故事了。三年困难时期,老钱吃榆树皮面条,饿得狠,吃得急,吞进肚里就粘住肠子,差点没把他烫死。榆树皮面轧面条,下锅煮熟比牛皮还柔韧,非得细嚼慢咽。老钱被人们弄进医院,切了半尺饥肠才救了一条命。
其实,老孙也不是故意刺激老钱,今天这帮老头子们的心境都不宽松。
不宽松的根子就在他们身后的这堵老墙。
老墙是中山公园东南角一座旧楼房的山墙,墙南百步远近便是房屋一大片的万年青居民小区。
十几年前,这一带原来是城郊的万年青公社,后来改成了蔬菜队,再后来就变成了城南半边的一个街道办事处。
噫吁嚱,大风起兮云飞扬。曾几何时,万年青过去破旧的平房消失殆尽,取而代之飞长起来的是一栋栋五层、八层乃至二十层的楼房群。
实事求是地说,万年青的当地人并不多,现有的楼房只盖五分之一,原来的菜农们就住不完。如今楼房中的一大半都是空置房,是外来的有钱人置办的固定资产。但是既便盖成眼前这种场面,地皮还是有不少富余,还是可以修个公园,盖个戏园子、说书场,修个公厕等等,但是没有。不,说没有也不对,有是有,不过那是一座高尔夫球场,还有两个高级住宅区。高尔夫球老百姓绝对玩不起,高级住宅区里头倒是不缺花园草坪,山水楼台,但是四面有围墙,闲人免进。大门口横着根斑马纹的铁杆子,日夜都有黑脸门卫。武装带、大壳帽、墨片镜,只认门卡不认人。
所以,万年青小区的老头子们,要想搭搭地气,只有到老墙根儿来晒太阳,人晒太阳就是为了接地气。
对晒太阳,老赵叫借火。说是人老了,找老天爷借点火气,多活几年。
对借火的说法,老钱不同意。他说老赵,不对头,晒太阳就是晒太阳,跟老天爷有球关系!
老孙早晚喜欢顶老钱,说,你才不对,太阳就是老天爷,晒太阳就是借火。
老钱笑道,那你是找老天爷借老天爷了?扁担大的一字都不认得,去去去,小狗子,你说点别的。
老子叫孙喜财!老孙朝老钱大叫一声。他平时最忌讳别人喊小名,因为那是在笑话他不识字。老孙爹妈死得早,认给亲戚当儿子,一懂事就是放牛,长大一点又戳牛屁股,从来都叫小狗子。后来解放了要分田分地,土改工作队长说,解放了人人平等,谁都不能叫狗子。他就请队长帮他起个大号,队长想想问,你都喜欢些啥?他说,我最喜欢钱。队长听了大笑道,小狗子个屁,是个小财迷。好吧,你喜财,就叫孙喜财。从此,人间就少了个小狗子,多了个孙喜财。
老钱老孙脸红脖子粗的正要打嘴仗,突然听老赵大叫,停停停,老李出来了!
仿佛是一声命令,老墙根儿的老头子们全都直起了脖子往小区里瞅。
此时,老李正从小区两栋楼房间的路上朝老墙根儿走过来。大脑袋低拉着,两只胳膊背在身后,步子很沉重。
老墙根儿极其安静,静得能听见病秧子老吴的一声声哮喘。
老李终于走近了,他抬了头朝老赵轻轻摇了摇。
老墙根儿的老头子们忽地就矮了一截子。
老孙问,咋了,儿子升官,老母涨价,老弦弹不响了,真是这么绝情?
老李眼睛立刻瞪得象牛蛋,朝老孙吼道,闭住你那张臭嘴!
老墙根儿又一次陷入静寂,老头子们的情绪似乎更低落了。
老孙挨了当头一棒,不再回话,他明白他戳了老李的心窝子。
原来,老孙口中的那个老弦,是指老李年轻时候追求杨桂姐的一段旧事。
杨桂姐是当年小县城最漂亮的姑娘,人称小牡丹。老李跟杨桂姐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同学,也一直暗恋杨桂姐。到了考高中,杨桂姐成分差没考上,但老李不死心,常常给杨写信。杨虽然从不回信,但也从没有把信退回。文革开始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城镇居民也要下,杨家成分高,要全家搬。杨桂姐的父母就催女儿突击结婚,一嫁出去,就不用下乡了。那天晚上,杨桂姐突然找到老李,把一切都挑明白说,她其实也喜欢他,以前之所以不表态,是怕自己出身不好,影响他考大学。现在不同了,学生不上学了,都下乡了,只要老李愿意,明天就去领结婚证。
喜从天降,老李一下子懵了,迷糊了,最终也忧豫了。
杨桂姐眼泪一涌而出,扭头就走。老李拉住她说,你叫我想想好不好?叫我跟大人商量商量好不好?
杨桂姐说,好不好、好不好,居委会明早就要我爹的答复,你说好不好!我明白了,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你还是喜欢你自己!
因为一时的恍惚,老李从此把深深的自责永远埋在了心底。
杨桂姐当晚离开老李就去找了街道居委会的女书记,答应了她先前多次为侄儿提亲的事。书记的侄儿是个残疾,年龄也比杨桂姐大得多,婚后的日子完全可以想象。儿子还没有上中学,杨桂姐就成了寡妇。她从此没有再嫁,苦扒苦做把儿子培养成人,上了大学,当了干部,现在已经是任职两年多的县委书记了。孩子一大,有了出息,一切都好了。但该老的也老了,什么都用不着再说了。
老李刚刚去找的就是杨桂姐,找杨桂姐就是为了老墙的事儿。从他的脸色就看出结果不理想。老孙恰恰又来多嘴,专门揭人疮疤,叫谁谁不火?
突然,的的两声,一辆箱式货车开过去,从老李刚刚走出的路上拐进了小区,车身上印着红通通的“海天搬家公司”几个大字。
老赵疑惑道,这是谁家要挪窝?
老李说,还能有谁?我正要说哩,老孙来打岔,你看看,搬家的车都来了。
老钱惊问道,杨桂姐要搬家?到底咋回事,你快说。
老李一屁股坐到老钱的小靠背上,叹口气道,儿子调到市里当副市长,媳妇孙子先走了,她也要搬,要过去跟儿子住在一起。
老赵突然叫道,两面三刀,她可是说过死都要死在万年青的!
老李说,两面三刀也不至于,毕竟是人老了,不比当年了。
老钱急着插话道,那,咱们那事,真没指望了?
老李把头垂着,一声不吭。
老钱急了,叫道,老李,你哑巴啦!我明白了,一听说她要走,只顾念旧情,忘了大家的话了。是不是?!
你放屁!老李猛地抬头吼道,我没忘!我把话都说到了!我也没有念旧,更没有把大家的意见当狗屎!说着眼睛里已经有了亮光。
老李接着道,我说了!我说你儿子这几年的工作千好万好,在这件事上却有差池!万年青不能再搞开发了,一座县城二十万人,就剩下万年青的中山公园一块空地了,再盖楼房就全完了!没树了,没草了!咱们的中山公园在全世界都有名气,里头那座纪念碑,代表三千抗日英烈。一柱四面都留有国共领袖的手迹,太珍贵了,纪念意义太大了,千万不能毁呀!还有这堵老墙,更不能随便一句话就扒了。这可是明朝盖的沧浪书院,六百多年了,如今就只剩下这座藏书楼了,为啥要扒!为啥非叫咱们当不孝子孙?原来书院大得很,全叫小日本的飞机炸烂了。日本鬼子是想灭了咱中国人!现在倒好,日子刚刚过好点,就自己来扒来毁了,情理不通啊!现在中央强调文化,该把书院修复才对。要修也不难,县志上就有永乐年间的图样。哪能一搞开发,连祖宗万代都开发了?好的是眼下还没有开工,刹车还来得及。新房子能扒能盖,老墙一扒,藏书楼一毁,可就再也没有了!签了合同怕啥,能签就能改、就能变、就能毁了重新签!我知道,撕合同要受处罚,但小事一桩,该承受的敢承受,那才是真心实意为咱老百姓!
老李脸孔涨得紫红,喘口气,又接着道,我都说了,一点也不客气。我还说,他是县委书记不假,但头一个是你儿!县里搞开发没他点头不行,当妈的给他透透老百姓的心里话,尽快制止,比一起挤到信访办去文明得多。所以大伙才叫我来麻烦你,说上天,咱都是万年青的人!
老孙的急性子又来了,他说,老李,她听了到底啥态度?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念旧情就够寒心了,难道连老乡亲也不认了?
老钱说,孙喜财呀孙喜财,你不懂居易位养移体,还没有听说过谁变蝎子谁蜇人?就这德性,喊你声小狗子还对老子发火!
老孙毫不示弱,迎头挖苦道,对对对,你说的对!我是不聪明,但至少也不傻。不象你,向来自高自大,遇事稀松冰凉,狗屁股上的苍蝇,瞎哄哄。
你——老孙的话太刻薄,老钱一时咽住。
老赵突然叫道,吵吵吵!都长了猪拱嘴,窝里横啊。老李,你接着说,杨桂姐咋说的,她真是不管了?
老李说,不是不管,是没法管了。新官已经上任三天,她儿子也早去市里报了到,你叫她还咋去说?
老墙根儿的太阳的确是好,一地金光闪闪,天地上下全都是暖融融的。
老墙根儿草坡上的老头子们的心里此时却凉成了冰。
老李抬头觑一眼太阳,喃喃道,老了,老了就无用了,太阳再好,还晒得几天呢。俺不晒了,该回去喝药了。
眼下,老李是不该走的。没有喝药不是理由,药缺一次二次要不了命。现在大伙正商量事呢,你咋就走人了?
但,没有人拦老李,人们的心里都憋了一口气,只差崩一声了。
其实,此刻老李的心里也正在开锅。原来,杨桂姐刚才还有话,不过那是对他一个人说的,跟别人无关。杨桂姐跟老李说完了大事,接着问他,现如今,咱们都老了,孤寡同命了,你要是还有心,咱俩就合在一块儿过。行不行?你要是愿意,我就给儿子说明白,你也搬过去,咱俩一起住。你不是心脏有毛病吗,再说城市大一点,看病方便。
当时,老李一声不吭,心里却一阵热过一阵。老伴去世多年,他一个人过,对杨桂姐不是没动过心。但是,往往一深想,就恨不得扇自己几耳光。
杨桂姐看他不表态,一时猜不透,就说,也不急,你再想想。想好了就给我递个信。我知道,你那脾性,一辈子做不好家务,如今身上又得个粘缠病。唉,都老了。凑到一起是个伴,相互帮一把。再说,年轻的时候毕竟……
老李突然哭了,站起来结巴道,我我、我没脸没皮,我凭啥!我凭啥……
老李几乎是逃出门的,他用手擦眼泪,快把眼皮子擦破了。所以老墙根儿的老头子们才看见他低了头慢慢地走。
现在,老李往回走的脚步仍然是沉甸甸的。到底咋办,他得赶紧作出决断,一个亏吃了几十年,再也不能迷迷糊糊了。
老钱愣愣地看着老李往回走,叫一声,咋了,碰个钉子就下软蛋?
老孙不失时机挖苦道,你还问咋了!明知道两人有过节,根本就不该叫他去。这下子可好,还没出兵先折大将,下一步就该咱们上信访了。到时候,就指望你这识文断字的能耐了!
哎呀,可不是,真是要上信访了!有人大声叫道。
上信访!上信访!老头子们一片声地叫了起来。
老赵慢慢地站起来说道,不行不行!上信访是肯定的,但这乱哄哄的不行,办事要讲规矩。都别动,我点点人数,推几个代表,到时候只听他们说话。
老赵仰起脑袋向四处看,突然,停住不动了,眯了眼睛瞅瞅,问道,噫——这位老哥,面生呀,请问,是咱万年青的新住户吗?
老头子们的脸本来都朝着老赵,这时,忽一下子,都顺着老赵的目光偏到一个方向上去。果然,在人圈子的最外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正靠老墙坐着,眯细着双眼也正往这边看,皱纹成网的老脸上微微漾着笑意。
听到老赵问话,那老者双手撑地站起身,弯腰朝大伙点点头,说道,大家好,本人周志成,今年七十八,老家的人们都叫俺老周成。照这位老哥的话说,俺的确是新来的住户。不过,要说搬过来,还得个三二天。今天是先过来看地方。还没有走进去呢,倒看见老哥哥们都在这儿晒太阳,冬天晒太阳享大福呀,心里一痒痒,也就过来坐坐。这地块,真是暖和,象个大壁炉,全亏这堵老墙了!
听到外人夸老墙,老孙又忍不住了,叫道,再好顶球用,兔子尾巴了!
老周成道,老哥子说话,痛快!不过,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就说这老墙,也不必太过虑,大伙不是正商量着上信访吗?啥时候去,我老周成算一个!惭愧,跟大伙知告一声,老周成当了一辈子教师,别的不懂,为人处事认得一个字,正。所以,尽管我还不能算是万年青的在册百姓,我明白老大哥们操的心,那绝不只是为了万年青。这种事,我老周成就该当仁不让。
老赵猛地吼一声,说得好!你老周成不是不在册,是来的太晚了。先自我介绍一下,本人姓赵,大号赵卫全,离休前在万年青街道居委会上班。致于其他老弟兄,晚一点再客套。你刚才听见了,为了万年青的事,我们明天要上信访,天地君亲师,你是老师,占了一位。我看出来你有大主见,要是不在意,咱们大伙再过细商量商量?
大伙都看着老周成,老钱老孙两人抢着说,对对对,好事多磨,越细越好。
老周成说,大伙抬举我呢,老周成知道香臭。不过,明天去不了啊。
众人听了皆大吃一惊,老赵连忙问道,咋了?有啥妨碍?
老周成说,不是妨碍,是大家忘了明天双休日。信访办倒是有人值班,但咱们这事还不到火烧眉毛,你去了,人家照常规是登记、询问、隔天汇报,等领导研究后答复。我原来往信访办跑过,清楚他们那一套,所以,咱们最好隔天再去。
老赵问,你说啥?你原来跑过信访办?
老周成说,对,我跑过。不过不是在这里,是在我老家。
老赵说,不管是哪里,总之你跑过信访,跑过就是老手。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咱们也有内行了!
老周成说,只要大伙信得过,我老周成一定全心全意跑腿尽力。
信得过信得过,当然信得过!老墙根儿的老头子们一片声地叫起来。
老钱说,瞌睡遇上枕头,天上掉下林妹妹,好兆头,吉祥三宝啊。
老孙说,看看人家,这才叫识文断字!谁跟你一样,雷声大雨点小!
老钱正要回一句,一扭脸却愣住,大叫道,你们快看,老李又回来了!
远远的,老李仍旧是低着头慢慢地走。
老赵老谋深算地喃喃道,老杂毛的,我早就知道他坐不住!
老赵说对了,此时的老李的确心如汤煮。其实,他刚才并没有回去喝药,他又找杨桂姐去了。他对她说,他谢谢她,但俩个人都老了,他自己身体不好,不想拖累她了。一个大男人,心上压个亏歉的大疙瘩,往后会弄得俩个人都不安生。自己的错,自己背进棺材,绝不能来拖累她。再说,老弟兄们都在为小区的事操心,正是关紧时候,自己拍屁股走了,不是做人的道理。所以,请她一定谅解。杨桂姐一直默默听着,最后却流了泪。老李惊慌得站起来,手足无措,口里直嗫嗫,脸憋得通红。杨桂姐任凭他站着听自己哭,终于哭够了,才轻轻说了句,明白了,你走吧,咱俩今生无缘……
老李又是逃一样走出门的,心里象有无数尖刀在乱捅乱扎。但老李不知道的是,他才离开老墙根儿不满一个时辰,事情就有了变化。
其实,老墙根儿的老头子们根本就没有上信访。
但,这不是他们改了主意,而是新任县委书记到老墙根儿晒太阳来了。
县委书记都跑来跟老头子们一起晒太阳了,还有上信访的必要吗。
那天的情景,老头子们一直念念不忘,一连三四天都在回忆谈论。
事情过后,有两个人遗憾,一个人得瑟,一个人最高兴。
遗憾的人是老孙跟老周成,他们俩那天恰恰都没来晒太阳。
老孙是上医院看病耽搁了,老周成呢,不知道他是为啥没有晒太阳。按说不应该的,因为他住的就是杨桂姐搬空的房子。头一天就弄安生了。当时,老赵还叫老李去找他,可是铁将军把门,连个影子也没见着。过后有人笑老周成没见到新来的父母官。他打哈哈说,错了!要说官,老百姓才是官!
得瑟的人当然是老钱,老钱得瑟是打老孙俏皮,笑他才是狗屁苍蝇瞎哄哄。对此,老孙哑口无言,他都快后悔死了。那天有点感冒去医院,本来是为第二天上信访鼓劲的,谁想得到新书记会来蹲老墙根儿呢。一肚子话没有吐出来,太吃亏了,也真是活该叫老钱奚落。
最高兴的人是老李,他是双喜临门。一是万年青开发停止了,二是杨桂姐不跟儿子走了,下决心嫁给他,人都已经住进家里了。
老李大办喜事,这是老赵极力主张的。老赵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最美不过夕阳红,老兄弟们要大大喝一回。
老周成自报奋勇当支客,肚子里墨水一多就是不一样,迎来送往,文质彬彬。待客劝酒,妙语连珠。一场婚礼进行得大方高雅,喜气洋洋。老钱兴奋得直嚷嚷,大叫道,这才是万年青人的风度!老周成陪新人敬酒,三五杯就成了关二爷,但还就是个不倒翁,心里痛快啊。
老孙瞄一眼老周成,悄悄问老赵,老周成啊,这家伙还真有点不简单啊?
老赵呵呵一笑,答道,啊啊啊,好你个孙喜财,还没有喝醉变财迷呀。
老赵喝仰了,醉眼迷蒙地叨叨着,老周成啊老周成,文化人那,深沉喽。不过,啊哈,刚好叫我撞见,新书记从他屋里走出来了。我进去一问,啊哈,原来,是他老周成的儿啊!——老赵不说了,竟然唱起来了: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
这之后,老头子们照样在老墙根儿晒太阳,其暖洋洋,其乐融融。
说笑之间,眼见得老墙根儿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女 W Y 儿
WY是网友两字汉语拼音的缩写。
皮匠街有名的兰亭阁主叮当,却非要把它们念成溜溜弯儿。
今天,叮当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叮当要去市里的火车站接车,在七十公里之外,是凌晨五点进站的动车,所以叮当必须起早。来人当然是个WY儿,而且当然也是个姑娘,能叫叮当亲自接车的WY儿从来都是姑娘。皮匠街上的老老少少,只要稍稍懂点人情世故的,不知道周润发宋祖英的大有人在,不知道叮当爱找女WY儿的铁定是空白。
叮当下床的时候,白天喧闹嘈杂的皮匠街还象死猪一样的悄无声息。
叮当飞快地洗漱、刮脸、梳头,接着是擦皮鞋、打领带、穿西装。等一切都弄齐整了,又低头沉思片刻,拉开抽屉,找出一小瓶香水,对着身上哧哧哧一喷,闻一闻,再看看瓶子,悄悄地笑了,他又想到了雪雪。
香水是雪雪送给叮当的,雪雪不是叮当的女友,也不是叮当的老婆,雪雪是叮当第五个女WY儿。WY儿WY儿,女WY儿雪雪一Y儿就Y儿了三年半,现在仍然是叮当的一个女WY儿。
但要叫叮当说,雪雪就是他的女人,因为雪雪对他情深意长。
叮当手中的香水就是去年雪雪新马泰七日游专门买给他的。当时,叮当指指吃的穿的一大堆又指指香水瓶说,你糟蹋我吧,吃成肥猪了还用它,这可是女人用的东西!雪雪漂亮的丹凤眼一轮,先笑他太老土,纯粹就是只土克螂。接着又说,在国外没人不用香水,连宠物都用,你小名不是叫三狗子吗,纯粹啊,正该用啊。叮当一听连忙去看品牌,这才发现上头的男士专用几个汉文。画面上还有两个光屁股男女紧紧地绞在一起。叮当看着看着,突然就热血沸腾了,大叫一声道,好啊,看我叫你纯粹!边叫边发狂一般地把雪雪抱进卧室狠狠地要了一回。
尽管俩人好得如胶似膝,可今天的事情,叮当必须瞒住雪雪。
叮当这次要接的WY儿叫田间,是个哈尔滨的姑娘。叮当头一次在狗狗上见到田间两个字时就是一阵坏笑,心里说,啥田间?还地头呢,干脆叫炕头叫床头多好,痛痛快快一步到位,啊哈。
接人待物交朋友,有嘴无心,叮当嘻嘻哈哈早就出了名。只不过是臭名不香,在众人眼里充其量就是个不算太坏的混混子罢了。
叮当要瞒雪雪,是因为雪雪反对他接田间。明知道雪雪反对,叮当又非要偷偷地去接,那是因为田间的到来意义重大。叮当认为只要把人接过来,生米煮成熟饭,雪雪就是拼命反对也晚了。
所以,懒鬼叮当就必须起个大早,起得比早晚闹哄哄的皮匠街还要早。
皮匠街不宽不直,但很长,弯弯扭扭从城东通到城西象条五花蛇,西街口紧临当年号称汉水第一大码头的占城铁头矶。眼下的皮匠街是不行了,但翻过去一个甲子,它可是鄂豫川陕交边之地最著名的花楼街。你问啥花楼?狗东西,叫你装吧,忘记自己逛过的红灯区了,还有脸来问!
叮当喜欢交朋友,在皮匠街,他先开餐馆,不赚钱。又开茶楼,可他不摆麻将桌,又赊本。房地产开始红火了,叮当要赚巧钱,就开了家广告装潢公司。朋友马头炒地皮占了便宜,笑他说,笨蛋,炒房地产那,来钱快得很!叮当说,来钱快,来死也快,小心把你狗日裆里的东西快掉了!你莫说,朋友们还就是佩服叮当这一点,不贪不吝有眼光。有人盖房子就有人发广告有人装房子,三年不满,马头因行贿罪进了号子,半年出来落了个判三缓四。叮当可是赚了大把大把的阿堵物。有了它们,把原来的饭店茶楼一合一拼,盖成一栋不大不小的五层楼,龙脊飞檐,琉璃瓦顶,集吃住休闲为一体,因为顶楼专门设有大通间书画室,就取了个文气十足的名子兰亭阁。丝竹管弦,酒浓色香,风吹杨柳,莺飞蝶舞,开业仅仅小半年,兰亭阁的名声就牛气哄哄地上了天。
叮当事业风顺,心情就高,朋友就多,来往的女朋友也多,一拨拨的。占城虽小,南地北风,人们的性情刚烈豪爽。叮当发财赚大钱,吃喝玩乐亲女人,放在全占城没人眼气,更没有人忌妒,人们只会痛恨自己比不过。
但亲女人在皮匠街不行,对叮当大庭广众跟女人搂搂抱抱拉拉扯扯地招摇过市,更是反感。因为往事不堪回首,凡是皮匠街上的老住户,往上不出三代,几乎都与女人的故事有点瓜葛。“皮匠街上少皮匠,十门九娼多哭声”,这是当年忆苦思甜时驻街工作组编的顺口溜,揭的是皮匠街人的疮疤,戳的是皮匠街人的心窝子,岁月再无情也挖不走人们心上的隐痛啊。所以,即便叮当赚的票子堆成山,做的好事流成河,只要他喜欢女人且不管不顾,就妄想看到皮匠街人的一丝笑脸。叮当发迹这几年,无论远亲近邻,对他多是见而远之,正眼不视。尤其是半身偏瘫的皮奶奶,说话都呜哩呜啦了,天天还是坐在叮当孝敬她的轮椅上,但一见叮当就发火,就能清清楚楚地骂一句,小鳖孙!
叮当平时象只横行的螃蟹,但在皮奶奶面前,横死他也不敢张夹子。
因为皮奶奶更不简单,都说她年轻的时候毒死过一个日本鬼子。皮奶奶不说在皮匠街在占城有威望,就是在全市八个县区也是个大旗不倒的老人精。况且她还是叮当没出五服的太奶奶,借他叮当几个苦胆也不敢放肆。
叮当不仅不敢放肆,他还一直都把皮奶奶当成自己的亲老太孝敬。对外人他嘴上说老奶奶孤寡,小辈子尽孝天经地义。内心里却也在为自己流泪,因为他也孤苦伶仃。三岁不满,父母到广东打工双双遭了车祸,自己从此就成了福利院的娃子。长到能够自立了,叮当就要求离开福利院自己创业。当时皮奶奶也在福利院,已经有了点病态,眼见得人们开始腻烦了,叮当牙巴骨一咬就把皮奶奶一起带了出来。头几年生意上有波折,但是再难叮当也不叫苦,为皮奶奶专门买了轮椅,后来又请了保姆,始终把皮奶奶伺候得光光堂堂。
叮当给皮奶奶请的保姆就是女WY儿雪雪。
是的,雪雪是叮当的女WY儿,WY儿之间谈恋爱,逢场作戏的总是多。但叮当跟雪雪不是,雪雪爱叮当,叮当也爱雪雪,两个人爱得要死要活。不仅如此,叫叮当最动心的是雪雪知道了皮奶奶的事,一口就答应叮当,她心甘情愿来当保姆,跟叮当一起孝心老人。叮当问雪雪,你为啥不讲条件。雪雪说,因为我爱你。叮当说,爱也有条件。雪雪说,一年多的网恋,我相信自己的心。听了这话,叮当激动得抱住雪雪泼命地亲。叮当说,雪雪,你真好,我找了五个才找到你!雪雪说,你还可以再找第六个。叮当大声说,不!我对上帝发誓,雪雪,你就是我的命、我的爱、就是我最后的女WY儿!
但是,谁也想不到,半年前的一天,一辆警车呜呜呜地开到兰亭阁门前,一群警察扑哩了嗵跑进来,用亮铮铮的手铐套住了雪雪跟叮当。
皮匠街一下子翻了天,占县城一下子炸了锅。
然而,不等人们回过劲,二十四小时不满,叮当又从看守所回来了。朋友们来看他,问这问那,叮当却象一夜之间变了个人,老成得一脸横秋,半句话都没有。问急了,顶多笑笑说出两个字,没事。
见了叮当的样子,沉稳的朋友不说话,拍拍叮当的肩膀,笑着走了。性子躁的,就吼起来,啥叫没事?球,雪雪呢,她有没有事?叮当,你不顾雪雪,你王八蛋还算个人?到了皮匠街人的口中,话就更难听了。他们说,不是横吗,不是有钱吗,皮匠街盛不下你了,跟WY儿吹去了,这下子可好,吹到拐卖妇女儿童团伙中了,自着自受,死罪活该!谁敢说他出来就没事了?没事他咋高兴不起来?走着瞧,他脱不了壶的!
倒是皮奶奶一反常态,警察刚带走叮当跟雪雪,她就叫在兰亭阁打工的马头推上轮椅进了县公安局。外号老白毛的王局长听说皮奶奶来了,赶紧下楼,见面就叫四外婆。皮奶奶也不客气,寒着脸,一只手在胸口乱拍,嘴里呜呜啦啦一通。王局不明白,他问马头,老奶奶说的啥?马头习惯了,啪地一个立正道,报告政府,老太说,叮当雪雪都是好娃子,叫你放了他们。王局听了笑笑,弯腰对皮奶奶说道,四外婆,您老放心,政府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有个案子牵扯到他们俩,现在还没来得及问,我们一定抓紧办案,只要他们没参与,就会尽快放人。皮奶奶听了,又是一阵呜呜啦啦。王局又去看马头。马头眼睛就只往旁边瞟。王局说,马志军干啥,快翻译!马头就结巴着说道,报告王局长,老太说、说、说你小子莫忘记你老爹就是因为冤案屈死的!王局一听脸色忽地也寒了,低头对皮奶奶说道,四外婆放心,我爹的事我不会忘记。皮奶奶听罢就要马头推车回家,王局一直送出大门才转身。
叮当是回来了,雪雪虽说没有回来,但雪雪没事,是一次假戏真做。这是王局亲自给他讲的,而且还严肃地要求他保密。所以,叮当心里有数,对皮匠街上的风言风语就相当坦然。但别人不知内情,众说纷纭,叮当只有打了牙齿往肚里吞。
听听怪话倒也无所谓,因为叮当相信王局的话,事情早晚要真相大白。但关键在眼前,也就是那么一卟嗵,兰亭阁的生意哗一下子就溜到了谷底,门可罗雀,死气沉沉,再也没有了昔日景象,谁愿意没事儿跟疑似罪犯套近乎呢。
叮当天天如坐针毡,五内汤煮。兰亭阁上下几十口人吃饭,一个月光工人工钱四五万,少一分钱都罩不圆。还不说其它一些必须的杂项开支了。叮当以前是有一点积蓄,但也不多,顶不住坐吃山空。叮当心里太明白了,要想起死回生,兰亭阁必须尽快重振辉煌。
就在叮当日思夜想焦躁不安的时候,机会突然来了。
起初,叮当还为自己的念头战战兢兢,但最终恶从胆边生,他牙巴骨一咬就作出了决定。他对自己说,舍不了娃子打不了狼,拼了,老子孤注一掷了!
叮当心里明白,他想干的是正事,为国为民大旗不倒,不怕犯法毁人情。这件事只要开了头,影响之大,别说皮匠街了,就是对全县全市来说,也绝不亚于一次大地震,兰亭阁的生意也一定会彻底大翻身。他就是要叫皮匠街人看看,皮叮当照样是响当当的皮叮当!
但叮当万万没想到,雪雪竟然坚决反对他苦心孤诣编制的大计划。
而接不接女WY儿田间到占城来,就成了叮当跟雪雪分歧的大鸿沟。
雪雪是三个月前回来的,回来也就回来了,也没有那个人来说个青红皂白。
那天雪雪一到家,叮当就跟雪雪一齐去见皮奶奶。雪雪一见就流泪,皮奶奶反倒呵呵呵地笑了,笑得涎水尺把长。雪雪忍不住卟哧一声也笑了,叮当跟着也笑起来。不过,叮当笑的是皮老太这次可没有骂他小鳖孙。
日子过得象流水,前不久,叮当正式向雪雪求婚。雪雪却说,不行。叮当急了问,为啥?你变心了?雪雪说,不是,我要等结果。叮当想想问,你是说公安局?雪雪点点头。叮当无话可说,但又不死心,就去求皮奶奶。皮奶奶听了半天不言语,呜呜啦啦一番,到最后又骂了句,小鳖孙!叮当听了扭头就走,他明白老太太是在向着雪雪。
可是,等来等去,又是几个月过去了,雪雪一直没有等到那个结果。
也就是这时候,叮当从网上结识了名子叫田间的女WY儿。
不是叮当背信弃义的说话不算话,重新结交女WY儿之前,叮当曾经告诉过雪雪。叮当说,雪雪,你不支持我可以,但不要阻挡我寻找同盟者。
雪雪听了面无表情,冷冷地说道,你找不找我都要反对。
叮当气得脸煞白,堵口恶气,很快就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女WY儿田间。之后两人的关系迅速攀升,就象温度计一下子插进了开水锅,从素不相知猛然飚到了不分你我。上网一聊就聊到大半夜。只要在狗狗上看到田间在线的灯光,叮当全身的血流就象黄河壶口的瀑布,一下子就能咆哮奔腾起来。
因为,田间是叮当坚定地支持者,她表态到时候不仅要参与叮当的活动,还要带一大批朋友过来助阵。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面对田间的激情,叮当不可能不激情。
时至今日,叮当的计划眼看就要实施,能不能接来田接就成了一大关键,田间的到来不仅仅是增添力量,几乎是决定着叮当翻身仗的成败与否。
这时,远处传来了雄鸡高吭的鸣叫,天色已见曦微。叮当的一切都进行得流水落叶一般轻巧,眼看只差抬腿出门了,却突然不见了车钥匙。
恍惚之间,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屋门口的雪雪。
雪雪说,叮当,你不能去接她。
叮当一下子全身松弛,象垮了一堵墙。他刚才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要瞒住雪雪,这下子完了,雪雪竟然比他还贼,早就盯上了他。
叮当心一横,瞥一眼雪雪,刻板地说一声,给我钥匙。
雪雪不接话头,自话自说道,你不能去接她,不能去。
叮当扫一眼墙上的电子钟,烦躁起来,叫一声,雪雪!你是在吃醋,在嫉妒,你管的也太宽了!你一开始就干涉我,现在又变本加厉,告诉你朴雪雪,我皮叮当认准的事,撞倒南墙不回头,我可不是谁唬大的!
雪雪不愠不火,冷冷地说道,说千道万,你不能去接车。
叮当勃然大怒,叫道,你、你,朴雪雪,你冷血!你无情!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干,说到底还是叫你逼出来的!你叫公安局抓了,兰亭阁生意一落千丈,眼看就要关门闭户了,我皮叮当咽不下这口气,兰亭阁几十个人更不能饿饭!现在是老天爷有眼,给了我爬起来的机会,我既然抓住了就绝不会放手!何况,我干的是好事,说大了是为国为民,说小了是为兰亭阁的名气,为皮匠街人的脸面!道理早就给你说烂了,你却死了心反对。你麻木自私,胆小如鼠!不跟你废话了,给我钥匙!车是我的,你没有权利扣我的车!
雪雪不动声色,扫一眼叮当杵到面前的手,说道,我没有钥匙,就是有,给你你也开不了车。
什么!叮当叫一声,瞪大双眼,刹那间就想过来了。他大叫道,朴雪雪!你把我的车也藏起来了?!
雪雪也抬高了声音道,藏起来比你烧了强得多!
你、你、你——叮当气得语无伦次,倒吸一口冷气,吼道,好你个朴雪雪,你也太狠毒了,你知道不知道,我这一回也是为了皮老太!她、她、她当过慰安妇!血海深仇,老太太一直压在心底,这一次,我叮当要为她出口气!
雪雪说,不,出气不是你这种出法,你这是任性,是瞎逞强!
叮当气急败坏,一时无言以对。他又看一眼石英钟,咻咻道,好好好,算你狠。没时间了,现在不跟你讲理,等事情办完咱俩算总账!
叮当边说边掏出手机,要通了就大吼起来,马头!我是叮当!快点把破三菱开过来,送老子去车站接人,时间来不及了,马头,你他妈快点!
……
叮当没有接到女WY儿田间,却在车站意外地见到了老白毛王局长。
王局指指远处警车旁边一个铐着的秃顶男人说,他就是田间,人贩子。
叮当一下子目瞪口呆,马头却妈呀的惊叫了一声。
王局说,叮当!你就是要跟他一起保钓?还要当众烧了你的兰鸟跟三菱?你吃多了吧?糊涂蛋!
叮当嗖地一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三天后,在皮匠街兰亭阁门前的空地上,县公安局召开街道居民治安管理工作现场会。老白毛王局长讲话,开口就是宣读省公安厅的嘉奖令,表彰占城警民联合侦破一起跨国拐卖妇女儿童大案的有功人员。其中居民朴雪雪不计生死,多年卧底,为破案立了大功,被授于重奖。
雪雪上台领奖的时候,皮奶奶用劲摇晃着轮椅,口里叫道,小鳖孙!小鳖孙!小鳖孙……
一开始,叮当以为皮奶奶又在骂自己,顶真一看,根本不是,皮老太是在骂雪雪!平时眯成一条线的老眼,此时变成了一条船,已经泪光闪闪了。
叮当心里一热,眼睛立刻也迷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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